盐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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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气楼词》: “落纸云烟海气生” 2025年10月17日 盐城晚报 05版 登瀛

《海气楼词》 作者:徐于斌 版本:广陵书社

□孙曙

“礼失而求诸野”,在远离文化中心的海隅边城盐城,徐于斌先生的词集《海气楼词》出版了:一函两册,一册词集,一册书法,书法集为其兄徐于群先生所书于斌词作,宣纸线装,繁体竖排,不加句读,词末附评。诗书双壁,墨香韵雅,词集的序跋皆为名家以文言撰成,与词作浑然一体。作者刻意,以求古雅,从而这函书成了诗词文化的一个完整载体、古典文化的一个象征,正如《中华诗词》杂志主编高昌先生题《海气楼词》诗所言“落纸云烟海气生”“翛然大雅出盐城”。在《海气楼词》,我们看到诗词文化的一个重要转折,曾经在新文化运动中被胡适列队编入白话文学的词(胡适《南宋的白话词》),在今天已被视作高雅的古典文化。一众苦心孤诣守望传统的诗词作者笔耕不辍,其中拔类超群的是文人词创作,《海气楼词》堪为代表。又因俯仰于时代语境,当下文人词在古代文人词赓续中滋长新质,所以我们堪称之为新文人词。

“悲秋士,立霓虹灯下,鬓似芦花”(《八声甘州·文友小聚归作》),在“自然而然”的语言涌现中,作者的身份认同“自然而然”地讲出了,这就是“士”。孔孟建构历代先贤发扬成为一种伦理规范与文化身份,即事事关心忧乐天下的社会关怀与出尘不染贫贱不移的士人风骨,到了现代更由陈寅恪先生概括为“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新文人词的底色与立基,首先在于这样真正的知识分子立场。在《齐天乐·一番春老斜阳里》这首词中更有清晰、深沉而阔大的展开:“一番春老斜阳里,纷纷又看花坠。远树涵阴,浮空掠燕,今夕芳痕还几。危楼共倚。正齿颊敲冰,壮怀难已。一盏灯斜,酡颜照影酒浮气。论心谈相不易,古来寒士愤,多少神会。剑铗空弹,山鸡爆价,事事消磨心志。余辛况味。笑奄忽飚尘,此身如寄。回首婵丸,已教霜满地。”上片写景叙事,残春落红夕照之景中,燕飞低空与人语危楼,拉出了空间的高阔,冲淡传统“春愁”“春恨”的琐屑,在“齿颊敲冰”的脆重声响里,在灯影酒醺里,听到“壮怀难已”的滚沸与困顿。下片抒怀写意,用“剑铗空弹”“山鸡爆价”的事典、“论心谈相”“余辛况味”的语典接通千古,在辽阔的时间洪流里,再现“秋士”“寒士”们造次颠沛屡踬屡起的不变身影,这是对“士”的身份低回而又自矜的认同与自我确认。接着“奄忽飚尘”“此身如寄”两个语典,将全词引入永恒,解脱不遇于世的抑郁,身心澄澈,与世同化。词末用月光的喻体“霜”收束,既是挺立了独立不苟的冰洁之姿,又散发着人世多舛的清冷之寒,久久怅然触人心。

因而,《海气楼词》的主要内容首先是对士人风骨的呼唤与塑形。《念奴娇·感事》就是士人风骨的激情表达:“人间万事,有翻云巨手,雾环烟叠。软弱古来吞骨鲠,错铸几多生铁。百感萦怀,宝刀磨损,无计从头说!倚天长剑,妄教寒似冰雪。”下片抒情主体激愤地发出“孤标尚在,本色谁堪夺”的亢扬与高傲。《水调歌头·示文儿》这首词既是示儿也是述志,“立命须存高远,处世抛开琐屑,虚静闹中求。打扫光明地,今古一囊收”,在消费社会,物欲之语嘈嘈,神圣之语汹汹,就在喧哗嘈杂中,这首词也让人听到一种遗世独立坚定不移的人生宣告,其中有高德大儒隔空传来的震响。

悲天悯人、民胞物与的时世感怀之作,也是《海气楼词》的主要内容。“近日怵闻佛山两岁女童惨遭车碾,十八路人漠然无视,奈人心何?奈天道何?奈三聚氰胺何?奈地沟油何?愤不择言,草成此阕”,这是《满江红·是忍如摧》的小序后半段,“摧”者,摧折、摧残也,可见作者的锥心之痛,欲“忍”实“不忍”,拍案而起者以家国为哀乐也以词纪年成史也,这首词中“浇俗易行民志堕,高风不复回天力”之句,接续了“国民性批判”,敲响了“毁卵覆巢能事尽,游鱼沸釜随时逼”的警钟。虽然这样的愤激之词集中不多,但家国忧思杜鹃啼血之作甚多,特别是《章台柳·应填壑》《破阵子·沪上记梦》《清平乐·娑婆世界》等一组写于抗疫之中的词作,忧愤深广,于一身一家之艰难见证举世之悲苦,悯苍生,忧天下。这些避开宏大叙事杜绝大言狂欢的词作,拓宽与奠定了词这种文体的现实性与社会功能。

《海气楼词》中,为传统文化发声的凤凰之歌也是一个重要主题。词集的第一首便是《菩萨蛮·秋桐》,“凤凰去后长相忆,夜阑每共秋虫泣。瘦却满身枝,一庭风雨时。兴亡谁与道,萧瑟关河老。月色正凄凄,吹箫还梦伊。”用凤凰非梧桐不栖之典,为传统文化的凋零为家国兴衰而忧患,以秋桐思凰为喻,为传统文化唤灵。文化的凤凰之喻,来源于国学耆老刘衍文(寄庐)先生《海气楼词》序中将“中夏文化”比作“天外凤凰”,该序从章太炎先生当年忧“吾死以后而中夏文化亦亡”起论,言及自己也因文言被废诗并之而忧“中夏文化其果将亡乎”,章刘之殷忧皆在“中夏文化”。集中《水龙吟·负他十载光阴》一词,以小序再次回顾了章刘之问,词作伤怀于“凤鸟难归、河图未出”。百年中国,几代华夏文化的守望者,耿耿于怀,念兹在兹,皆在传统之中兴。刘衍文先生期许“于斌女史”“与其侪辈”“当以中夏文华为己任”,于斌先生激赏晋如教授文化“英雄气”、文化“征尘”双肩满,《海气楼词》就是一棵招引凤凰的秋桐。

刘永翔(寂潮)先生评《海气楼集》之能擅,“集中诸作皆文章之发于至性者。读其思亲之什,不匮之思绵绵;阅其怀师之篇,服劳之心惓惓;览其山水之咏,惊体物之能;诵其酬唱之篇,增气类之感。”山水、酬唱、怀人、思亲,确实也是这部词集的内容,此外还有咏史、闺情等,在这些传统题材上作者的佳作也不少,比如思亲之作《浣溪沙·思母》,“一岁吞声风雨哀,不知花落复花开。天将佳节苦儿怀。偶一念生疑母在,绝无謦欬断肠来。尝从人海觅长街。”上片首句便是哀声哽咽,用花朝佳节以乐写哀。下片起句以虚写实,以幻觉写实情,突出丧母之断肠。结句更是以痴写痛,在丧魂处突然断章,魂来时必是噬心蚀骨。比如送别之作《虞美人·盐城机场别晋如》,结句绝佳:“无限江山一寸少年心”,期许、信任、挂牵都在这“无限”立于“一寸”之中。

在于斌先生的诗词道路上,天赐似的遇到两位名师:一个是周梦庄先生,一个是宋金城先生,学诗学剑两相成。特别是其拜师词坛耆宿梦庄先生,得窥词艺堂奥,梦庄先生打的底子,第一要义就是精于格律。《海气楼词》格律精严,无论小令还是慢词,在格律之间或跳转或低回或顿挫,均游刃有余。律严之外,笔者以为,是对词作为一种文本范式的核心技艺——“缠绕”的发扬。李清照说词“别是一家”,刘熙载论词以含蓄蕴藉为高,谭献重柔厚,陈廷焯主张沉郁,周济赞赏缠绵往复穷高极深,王国维等说境界,虽然不是一个维度,但都涉及词的“缠绕”技术。词句长短间杂错落,音律繁复变化,句意常非线性连贯,词光形式就是音(词调音律)、形(长短句)复杂性美的形式,更何况还有层现错出的语象与明晦曲折的语意在句句盘错,形成细密的蜂房水涡。词是复杂的情感映现,它不是一览无余的摄影等现代艺术,它缠绕着个人史缠绕着人的情感律动,还缠绕着时代奔涌的光影。《海气楼词》中的词就是这样一种“缠绕”技艺复杂性技艺的演示。就如小令《江城子·欲风欲雨欲黄昏》,“欲风欲雨欲黄昏。倚闲门,莫销魂。天涯芳草,何处觅前尘。莫道花红春尚早,春已减,减三分。”首句三“欲”连绵,迭迭而出,风雨欲来暗夕将至,动荡不定,人心不安,其主体是不可控之天时。“倚闲门”句一转,抒情主人公出现,倚门之态为欲出不出,“莫销魂”者,“莫道不销魂”,总是有极度忧伤愁苦攒聚于心。“天涯芳草”句再转,天涯山外山,前尘人外人,当时已逝不可追,当地已遥不可达。“莫道花红”句再一转,引入虚空里的对话者,倚门人遥语前尘人,花红胜处春已逝。此处自然与“人比黄花瘦”“花开堪折直须折”等形成互文。短短三十五言,却起起落落时空往来语象流变,忽骈忽散,精雕细刻,如玲珑球,层层跌宕翻转流泻,确实,“缠绕”是词体之独美,《海气楼词》因之营造出思力深厚曲折层深的语境,也由此形成了《海气楼词》深婉超拔的特色。

“沧浪一棹起歌弦”(《木兰花慢·红尘千丈里》)。传统诗词,它还活着,《海气楼词》即是明证,在当今的文化生产中,诗词依然幸存。情起不知一往而深,生命与世界辽阔无际,祈愿徐于斌先生和她的诗词同道们文笔青春海气蒸腾。凰兮凰兮胡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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