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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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老杏树 2025年09月22日 盐城晚报 05版 登瀛

□孙雁

自我记忆起,钱二爹家东头就立着那棵老杏树。年年麦收时节,金黄饱满的果实压弯了枝丫。说是一棵,实则是两株。年少时看不分明,只见它们根须相握,枝干相依,宛若一对携手走过风雨的夫妻,将彼此长成了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童年的我对未知充满好奇,凡事都喜欢问为什么。“爸爸,为什么老杏树长在钱二爹家?”“爸爸,它为什么每年都结那么多果子?”“爸爸,它从哪一年开始结果的呢?”

父亲总是极耐心地笑着,知无不言。即便是不知道的,就如老杏树结果子的确切年头,他也温言解释:“我呀,打生下来,它就站在那儿了。”

他还告诉我一个故事。很久以前,有一对外乡逃难的夫妻在此落脚,他们生活困窘,村民们心善,东家一碗米,西家一捆柴,就这样帮衬着他们安了家。两位老人无儿无女,相伴到老,竟又在同一天离世。村人感念他们情深,便将两位老人合葬于钱二爹家如今的屋东头。翌年开春,坟茔旁竟无声无息地抽出了两株翠绿色的幼苗,仔细一看原来是杏树苗。

岁月流转,树苗渐成亭亭如盖的大树。每当麦浪翻滚时,树上就缀满酸酸甜甜的杏子。村里人都说,这定是那对老夫妻化成了树,来回馈这个曾给予他们温暖的村庄。

这树长在钱二爹家,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安排。钱二爹一条腿落了残疾,走路深一脚浅一脚,脸上却总漾着笑,不见半分愁苦。钱二奶身子单薄,病殃殃的,干不了重活,最多在家做口饭。这样一户清贫人家,养活一双儿女何其艰难。老杏树的存在,恰似雪中送炭,那满树的杏子,多少能贴补点家用。

全村人都心照不宣,极少主动去摘杏子。即便是我们这些嘴馋的孩子,也被父母再三叮嘱:“不准去摘,钱二爹钱二奶给了也不能要。真想吃了,等他们去学校卖时,带上零钱去买。”

那时整个大队就一所小学,学生也不多。每天第二节课下,钱二爹就会挎着竹篮,带着钱袋子,准时出现在前排教室的山墙边摆杏摊。下课铃一响,我们就蜂拥而出,将他团团围住。他总会小心翼翼地挑出最大最黄的十个杏子放在我手心。我赶忙塞去一角钱,扭头就跑,生怕他追上来退给我。同学们见我买,也纷纷买了起来。

我坐在后排教室,常忍不住透过窗户望向钱二爹。见他将毛票数好,张张抚平叠齐,脸上绽开心满意足的笑容。那一刻,我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起来,心里盼着他能早点卖完,好回家歇着。

钱二爹是极慷慨的。若摘杏时遇见路人,定要捧一把塞给人家尝鲜。若人推辞,他反倒不高兴。他总说:“这是咱村里的树,不过恰好长在我家地里。谁想吃,随时来摘!”

周末学校不上课,我便强忍着馋意,不敢去他家。我知道,若去,他断不会收我的钱;若我扔下钱就跑,他瘸着腿也会追到我家来送还。那时最怕天气骤变,刮风下雨,熟透的杏子噼里啪啦砸落一地,看得人心疼。风雨稍歇,钱二爹便会唤我们这群孩子:“快来捡去吃了,莫糟蹋了东西!”

儿时,我常独自站在老杏树下,仰头望着层叠的树叶与闪烁其间的杏子,喃喃自语:“你们真的是那对老夫妻吗?”我张开手臂,环抱住粗糙温暖的树干,闭上眼睛,无比亲切。在某一瞬间,我仿佛真的与那久远的年代重逢,真的看见了男耕女织的相守……

不断东移的海岸线 没有下一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