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华

上个月，我从南京赶回故里。当踏上那条既熟悉又陌生的乡间小路时，不经意间朝路西一瞥——那片承载无数记忆的老塘，竟已被黄土填平，取而代之的是随风起伏的新种庄稼，似在无声诉说着岁月的变迁。

刹那间，记忆如潮水般奔涌，儿时的老塘在时光深处愈发清晰。那时的它，宛如镶嵌在村庄里的璀璨明珠，澄澈而灵动。塘边芦苇郁郁葱葱，随风摇曳，似飘动的绿绸带。端午时节，村民们会采下宽大的苇叶，裹着糯米与红枣，包出一个个清香四溢的粽子。芦苇丛中，藏着许多可爱的水鸟，时而嬉戏打闹，时而梳理羽毛，清脆的鸣叫声为宁静的村庄增添了不少生机。岸边的洋槐树、楝树枝干粗壮，树冠如伞，高高的枝丫间，悬着一个个喜鹊窝，远远望去，恰似大自然精心装点的艺术品。

老塘边的几处码头，曾是村里最热闹的场所。清晨，天光未亮，女人们就端着木盆，踩着露水来到码头。木槌敲打衣服的“砰砰”声，与她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唤醒了沉睡的村庄。中午，码头上又热闹起来，大人们在此淘洗山芋、择菜洗菜，为一家人的午饭忙碌着。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村民们纷纷来担水。此时的老塘，仿佛也被这份热闹感染，鱼虾欢快地游到柳篮边，跳进木桶里。记得我小时候洗猪菜时，常把鱼钩扎在山芋叶上，那些只顾抢食山芋叶的鱼，浑然不觉危险降临，我因此钓到好多青鱼。劳作一天的社员们，疲惫地来到码头，舀起清凉的塘水从头浇下，暑气与劳累也随之消散。他们把脚浸在水里，享受着片刻的惬意，调皮的鱼虾不时轻吻着他们的脚踝。

夏天的老塘，是孩子们的欢乐王国。酷热的中午，整个村庄仿佛都被热浪笼罩，唯有老塘依旧清凉。我们光着身子，像欢快的小鱼跳进水里，溅起一片片水花，笑声、水声在塘面上回荡。我们常常泡到皮肤发白，直到夕阳把天空染成绚丽的红色，才依依不舍地上岸。那时，我们不担心喝生水会生病，口渴了，就双手捧起这老塘的水，“咕噜咕噜”地喝上几口，清甜的滋味，直沁心田。夏天发水时，塘水满溢，鱼儿顺着水流游到门前、田里，给大家带来惊喜。塘里的菱角、莲藕肆意生长，荷花亭亭玉立，微风拂过，清香扑鼻。胆大的孩子会坐在木桶里，划到塘中采摘鲜嫩的菱角，剥开一尝，清甜可口，脸上尽是满足的笑容。夏夜的老塘，美得如梦如幻。皎洁的月光倒映在水面，微风拂过，月影摇曳，像是在跳舞。萤火虫提着灯笼，在老塘上空飞来飞去，为夜晚增添了几分浪漫。青蛙们蹲在荷叶上，“呱呱”地唱着，奏响了夏夜的交响曲。

冬天，老塘结上厚厚的冰，摇身一变成为我们的滑冰场。小时候的我们脚上穿着大人用芦苇花做成的毛窝，反复从老塘这边滑向另一边。即便是西北风在耳边呼啸，身体却感觉暖暖的……每到春节，生产队就会用手扶拖拉机带动抽水机，将老塘的水抽干，把捕起的鱼虾分给社员过年，分到鱼的那一刻，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冬闲时，生产队组织社员清理塘底的淤泥，当作有机肥挑到田里。经过一番清理，水塘变得澄澈透明，宛如一块晶莹的翡翠。来年春雨过后，它重新溢满老塘，恢复往日的生机。

时光飞逝，随着自来水的普及，老塘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然而，老塘的水，曾流淌在几代人的生命里，承载着数不清的故事与情感。

临走那天，我再次来到这里，望着眼前的庄稼地，我想，老塘的记忆，不应只是我们这些人的独家珍藏，它也会化作养分，滋养新一代人的美好生活。带着这份期许，我踏上返程，而老塘的点点滴滴，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生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