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父母亲做过一阵鱼生意。要问起父母亲生意成交量的话,一准是鲫鱼为王,买鲫鱼的人最多,家乡人称鲫鱼为草鱼。这种鱼可烧咸可熬汤,实在好处多多。
临到闭市,父亲的鱼桶里时会剩下些小鲫鱼。卖鱼人、买鱼人的挑起又扔下,使小鲫鱼们过着出水又入水的动荡不安的“鱼生”,因此它们都显得无精打采,要死不活,再养下去也是“废柴”。母亲有时就把这些小鲫鱼用辣子酱煮了做成红烧鱼给我们吃,有时又把这些小鲫鱼腌成鱼干子。
偶尔一日卖剩的鱼里落下一两条比筷子长的大鲫鱼,母亲会把那鲫鱼刮鳞、掏腮、剖肚,清洗干净后熬鱼汤来喝,于我而言分外欢喜。我喜欢鱼汤的浓白鲜美。我见过母亲熬鱼汤:铁锅烧热倒油,油一准用豆油,菜籽油不取。大鲫鱼下锅里稍稍煎炸,放葱根段、姜片,添水,中火煮炖,等到锅开,揭开锅盖,一锅鱼汤浓白如现挤的牛奶,若是就想要一碗纯鲫鱼汤,那可以立刻把鱼汤装海碗里了,盛好后撒上胡椒粉,稍稍搅拌,喝上一口鲜香浓郁,仿佛舌头都找不到了。万一有兴致,可以切一块豆腐入汤锅,那锅里就变得丰富起来。不过,鲫鱼汤有它的特性,第一顿鲜美异常,剩下的第二顿再吃,就腥得不得了。这大概也是向来贪求实惠的乡人多煮鲫鱼咸,少熬鲫鱼汤的原因之一。
乡人要是特地选买鱼桶里活蹦乱跳的尺把长的鲫鱼,说要回家去熬汤,那多半家里有要紧人要紧事,要么是有人生病需要将养,一碗鲜浓的鲫鱼汤确实会给病中人添三分真气、五分精神;要么是有媳妇儿生了孩子,还在坐月子,那会做婆婆的女人,熬一碗鲜白香浓的鲫鱼汤撒上胡椒粉,端到媳妇的面前:“你吃了,我孙子才有奶吃!”媳妇儿就在半羞赧半坦然中喝下这碗平日少见的鲫鱼汤。
成年之后,家家户户经济已经宽裕,鲫鱼汤成为寻常人家餐桌上的普通汤菜。不过在我,大概是小时吃鲫鱼咸过多,喝鱼汤的日子又难得一次,我对鲫鱼汤的喜爱超过红烧鲫鱼,我婆婆知道了我的喜好,每每得闲就煮一碗鲫鱼汤端上桌。婆婆是比我母亲更细致讲究的人,她装鲫鱼汤的时候分盘来装,先捞起那条大鲫鱼盛在一空盘子里,鱼汤用另一只红花白瓷的海碗单独盛着,又倒酱油、小磨麻油作调料,让一家人剔了鱼肉蘸着酱油麻油吃,我喝着一点刺儿没有的鱼汤,吃着咸淡鲜香的鱼肉,感觉那真是无上的美味。
颜巧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