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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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不吃牛肉 2024年04月24日 盐城晚报 05版 登瀛

□刘克强

我小时候,要是庄上有人家宰牛,母亲总会背着父亲割一点牛肉回来让我们解解馋。母亲为什么要背着父亲买牛肉呢?就因为父亲不吃牛肉。父亲为什么不吃牛肉呢?源于父亲对耕牛有着特殊的感情……

父亲是个庄稼汉,更是用牛的高手。1946年夏天,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运动在我们家乡展开,我家分得了九亩粮田。有了自己的土地,父亲立马到沿河北马沿庄牛集上牵回来一头四牙大水牛,那牛紫皮黑毛,油光水亮,两只大眼睛炯炯有神,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个耕田耙地的“好把式”。父亲开心极了,他备了两张红纸条,叫我写上“耕田如虎”“打场似龙”的对子,分别贴到大水牛的两个牛角上,此刻,父亲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那时候,牛、船、车都属大型农用“工具”,而大型农具却以牛为首,可见牛的地位多么显要!牛可以干许多农活,但主要是耕田和打场这两项。在那生产力十分低下的年代,耕牛的作用不可小觑啊!就拿耕地来说,一个大男劳力,挥动钉耙汗流浃背,一天只能筑五分地,而牛一天可以轻松地耕翻四五亩地,几乎是人力的十倍!我家的大水牛,除了把家里耕、种、收、脱的活计包干了,还能为左邻右舍助耕助种,它的功劳大得很呢!后来,尽管换了不少牛,但是父亲总是几十年如一日与耕牛在一起辛勤劳作,他成了远近闻名的用牛能手,爱牛模范。

牛作了很大的贡献,而我父亲对牛的呵护,为牛的付出,却也毫不吝啬。就说喂牛的草料吧,父亲总是当作一件大事来操办。除了夏秋两季割青草喂牛外,常年以稻草作为牛的“主食”。父亲收贮早稻草是很讲究的,八九成熟的早稻收割以后,经过打场碾压(脱粒),稻草就变得馨香柔软。之后翻晒一两天,晒干了捆成一个个七八斤重的草捆,便在场头上垒成小山一样的稻草堆,那便是耕牛一年四季的“口粮”。大忙的时候,牛的负荷增加,消耗很大,父亲还会用豆油为牛“代料”给牛开“小灶”。

父亲有个牛鞭子。野麻编织的鞭绳,榆树枝削成的鞭杆,与普通牛鞭不同的是:鞭杆子还挂着两个铜环,铜环上还系上一串铜钱,鞭子一挥动,铜钱叮当响!可是你别以为父亲的鞭子是用于“鞭打快牛”的(他才舍不得下手鞭牛呢),实际上是父亲用于打牛号子作伴奏用的。牛鞭一响,父亲的牛号子在打谷场上空荡漾起来:好嘞嘞哇哈哈号子嘞嘞依呀喂……

父亲的一句牛号子,起码有八十个音节,虽说没有一个实词,但配上牛鞭抽打空气的脆响和鞭杆上那串铜钱有节律的撞击声,悦耳动听。至于他牛号子所表达的含义,别人听不懂,我们也听不懂,只有牛懂:只见那大水牛在父亲挥动牛鞭时激情澎湃阵阵号子声中,四蹄蹬开,拉起石磙子格外卖力……

父亲就是这样深爱着他饲养、使役过的一头头水牛,所以,对他从不吃牛肉的戒律,我们作为他的儿女,不但理解,而且非常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