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忽然吹进来一股夹杂着一丝夏天气息的穿堂风,风过留痕,我的书本被风吹起了好几页。风息之后,我本试图将书翻回之前的章页,不承想,风翻开的那一页,“赤壁赋”三个大字闯进了我的视线。再一看其作者——苏轼!东坡先生一直是我十分喜欢和推崇的中国古代文学家,我在初中的时候便已经能流利背诵出其著名词作《念奴娇·赤壁怀古》了。这篇《赤壁赋》和我熟记于心的那首词有何关联和区别呢?怀着强烈的求知欲和好奇心,以及对东坡先生的崇敬之情,我情不自禁地开始诵读起《赤壁赋》这篇散文。不知何时,我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读完全篇了,留给我的唯有久久不能挥散的澄澈与空灵之感,好似经历了一次润物细无声的灵魂洗涤。
究竟是什么令我沉溺其中而无法自拔?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的月夜泛舟之美景?还是“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的超凡缥缈之意境?似乎都是,似乎又都不是。月夜泛舟于湖上,饮酒作乐,神游太虚,畅论古今。这是多么惬意自适的生活。皎洁的月光如一泓神圣透净的清泉倾泻于湖上、舟中,以及每一位在场宾客的身上,游人们无不感到神清气爽,身心舒畅,由清风、白露、高山、江水、月光带来的纯净自然之美使得在场的宾客们不由自主地对酒当歌、神思悠游。东坡自然也神游其中。他饮酒乐极,扣舷而歌——“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这里的“美人”或许真的是某一位有着倾城之姿的小姐佳人,又或许只是如屈原笔下的“香草美人”一般的美好事物的指代。然而,一如白居易在《简简吟》中所言:“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所谓“伊人”,总是“在水一方”,可望而不可即,美丽而脆弱。偏偏此时,有宾客吹起了凄婉的洞箫之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这一曲洞箫,凄切婉转,悲咽低徊的音调感人至深,使得东坡不由得“愀然”发问,全文的情感氛围由欢乐转入悲怆,文章也因之波澜起伏。宾客则以赤壁的历史古迹作答,惋叹曾经显赫一时、趾高气扬,在船头对江饮酒、横槊赋诗,堪称是“一世之雄”的曹操,如今却已化为尘土不知去处。进而联想到自己,于是感慨人生命之短暂,羡慕江水之永恒。
对此,东坡向宾客、同时也向读者陈述了他自己的见解。正是这一系列见解赋予了《赤壁赋》这篇散文以极高的艺术价值与哲学价值,从而奠定了其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的重要地位。宾客因“羡长江之无穷”,故愿“抱明月而长终”,东坡即以江水和明月为喻,提出“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的观点。这里便涉及到唯物辩证法的哲学领域了,即如果从事物绝对运动的角度看,天地的存在不过是转瞬之间,世间万事万物都时时刻刻处于永不停息的运动变化之中;而若是从事物相对静止的角度看,则一切事物包括人类社会的发展都是无穷无尽的,即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世界上存在着相对意义上的不变与永恒。因此我们不必去羡慕那看似亘古不变的江水、明月和天地,毕竟从事物运动的角度看,它们始终处于动态的变化之中,正如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所说的“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同样,我们也无须“哀吾生之须臾”,因为人和万物一样也都是相对静止而永恒的存在。此外,东坡还倡导“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的物质观。苏轼认为,人们对于那些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身外之物应适时地权衡舍弃,更无须强行去追求,因为一味地求取“非吾之所有”的事物往往都是需要付出一定代价的。相比之下,唯有自然界的无边风月才是造物者赐予全人类的礼物,这才是人类真正应该追求与珍惜的无价之宝藏。
一花一世界,刹那即永恒。芥子之内亦可纳入须弥,陶壶之中亦可承载日月河山。
我们只需以真行走于世,以善放歌于世,以美馈赠于世,如此便能以吾生之须臾,缔造大世之永恒。
扬州大学文学院 严文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