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靖宙
九月下旬,洪泽湖碧波安澜,里下河稻穗渐黄。可上了年纪的人仍记得那句老话:“倒了高家堰,淮扬不见面。”这不是夸张的诗句,而是东台及里下河一带无数家庭骨肉离散的真实写照。
洪泽湖是有名的悬湖。黄河夺淮,泥沙淤积;明清为保漕运、护盐场,年年加高大堤。这道大堤古称高家堰,北起淮阴码头镇,南至盱眙县堤头村(今属洪泽区蒋坝镇一带),全长六十七公里。堤顶宽十至三十米,底宽五十至一百五十米,堤顶高出地面六至九米,堤线曲折百转,素有“一百零八弯”之称。更让人惊骇的是,洪泽湖湖底竟高出堤东里下河平原四至八米。大堤一旦溃决,洪水便向锅底般的里下河倾泻,高邮、宝应、兴化以及东台堤西,正处在锅底核心及其周边地带。
乾隆年间所建“仁义礼智信”五坝,本为分流保堤、有序泄洪,是古人治水的智慧探索,但在极端水势之下,仍难挡天灾。
数百年来,高家堰屡决,灾难接踵而至。
明隆庆、万历年间,高家堰屡修屡溃,“幅员千里,所没田地七万余顷”。泰州安丰场平民吴怀祖,雨夜抱子扶母逃上范公堤,幼子冻毙,妻子投水。同族诗人吴嘉纪写下“死者如崩山,生者栖树杪”,字字血泪。
明崇祯四年,黄淮暴涨,大堤溃决,盐城平地水高二丈。乡民孙德昌一夜之间屋塌墙倾,侥幸爬上树梢的人,在冷雨狂风中饥寒垂死,眼睁睁看着家园沉没、亲人漂走。
清康熙十五年,黄淮并涨,高家堰一次决口三十四处。盐城西乡陈守义夜半遇灾,父母葬身洪水,他带弟妹攀树两昼夜,眼看村庄覆灭,百户村落仅存十余人。
清嘉庆十三年,盐城被定为“成灾十分”。伍佑粮户张景和家底殷实,洪水过后良田淤废、粮仓崩塌,全家靠草根野菜续命。
道光四年,灾难达到顶峰。十一月,寒潮骤至,冰凌裹挟巨浪冲击堤岸,十三堡、周桥一线决口六处,万余丈石工尽毁。事后查办,河督张文浩因“御黄坝应闭不闭”致蓄清过旺,被革职发配。宝应、高邮、兴化、东台、盐城等九县全境被淹,洪水冲出深二十四米、宽近四百米的周桥大塘。东台西乡周启元一家,薄田数亩,儿女绕膝。洪水一夜南下,平地水深丈余,宅院坍塌,存粮尽毁,两个年幼女儿冻饿溺水。一夜之间,阖家安乐化为人间惨剧。溱潼冯氏一家五口,仅父子二人存活。良田毁尽,土地盐碱,父子背井离乡,从此诀别故土。
民国二十年,东台全境受灾,县志以“田庐漂没,民饥疫作”八字写尽苦难。是年盛夏,洪水漫境,梁垛乡村民王桂生家,房屋连片倒塌,家中十口人顷刻流离,三人溺亡。大水刚退,霍乱瘟疫接踵而至,妻子、幼子接连病逝。短短一年,兴旺的大家庭仅剩三位老幼苟活。同处里下河的盐城,同样十室九病。龙冈乡李守业回忆,当年村落日日有人离世,贫苦人家无药无棺,草草掩埋亲人。
但东台并非处处皆同:堤西是锅底核心,堤东则略高,洪水退得较快;范公堤、串场河、何垛河分流排涝。更难得的是民间自救。民国大灾期间,安丰乡士绅陈养吾散尽家财,开施粥棚,设施药局、施棺局,救死扶伤。正因这份地理与温情,东台灾后瘟疫死亡率、绝户率低于里下河腹地。
惨痛也倒逼治水。道光六年,林则徐临危受命,主持周桥大塘修复,历时六年,精工砌石、加固塘体。如今周桥石堤仍在,是治水丰碑,也是灾民血泪的见证。
真正驯服悬湖的,是新中国治淮。苏北灌溉总渠、三河闸、入江水道等工程相继建成,洪泽湖大堤全面加固,实现科学调度。“倒了高家堰,淮扬不见面”的噩梦,终于终结。
今日里下河阡陌纵横,万家灯火。回望数百年水患,我们看见的不只是水文数据,更是周启元夭折的幼女、王桂生逝去的妻儿、冯氏流亡的父子,是无数栖树求生、骨肉分离的先民。这份岁岁安稳,是新中国治水的功业,也是先辈以血泪写下的警醒——唯有真正驯服江河,山河才能静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