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斌

我的故乡，安睡在苏北平原的褶皱里。老屋的青砖黛瓦，就静静地依偎在射阳新坍镇靠渔湾大塘的臂弯中。每当晨雾如轻纱般掠过水面，或是傍晚的芦苇荡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我总能听见岁月深处传来的悠长叹息。这口大塘，不仅是我童年记忆中无法抹去的水色，更是这片土地上承载着百年沧桑与无数悲欢的厚重史书。

靠渔湾大塘的诞生，本身就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自然史诗。据史料记载，清同治四年（1865年），洪泽湖决堤后的洪水倾泻而下，在靠渔湾处冲击出了最初面积达百亩的大塘。自那以后，这口大塘便成了当地人心中的“无底”名片。百余年时光流转，塘面虽因自然淤积和人为活动缩至六十来亩，但它的水位却仿佛被拧紧了阀门——旱天不掉，涝季不漫。

大塘的神秘，孕育了无数口耳相传的传奇故事。老人们说，这大塘底下有一条隐秘的水脉直通东海，而镇守这扇“海门”的，是一只老鼋。无论外界是狂风骤雨还是赤地千里，老鼋都会用它的法力将水位死死把控，护佑着一方水土的安宁。更有传说称，这大塘掘地便可涌泉，因此塘水自带一种悲悯的“仙气”。这些神话与传说，像钉子一样把大塘的神秘牢牢钉在地图上，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不敢轻视这片平静的水面。

然而，真正让靠渔湾大塘轰动大半个中国的，是20世纪那场席卷全国的“仙水”狂潮。起初只是几个患有顽固皮肤病的村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下塘清洗，没想到几天后竟奇迹般地好转了。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借着风传遍了千家万户。很快，无数被病痛折磨、陷入绝望的人们，像潮水般涌向这个苏北小镇。那时的靠渔湾，人声鼎沸，码头边灌满塘水的瓶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为了平息这场狂热，县里甚至派出了辟谣队守在塘边，但老百姓把最后一点对生的期盼押在了水里，谁又舍得轻易丢弃？在那段疯狂的日子里，大塘周围上百亩的好庄稼被取水的人群踏为平地，而大塘，只是静静地承受着这一切，水面波澜不惊，仿佛世间的疯狂都与它无关。

随着时代的进步，科学的微光终于照进了这口神秘的古塘。人们不再仅仅依靠传说去揣测它的脾性，而是用仪器去测量它的深度，用试管去分析它的成分。当省里的专家带着设备来到大塘边时，96.3米的探测深度让记录员难以置信，复测了三遍；而当南京大学实验室的化验单出炉时，更是让所有人惊叹不已——大塘水中竟然含有19种对人体有益的微量元素。原来，那些被乡民们奉为“仙水”，并非虚无缥缈的仙家法术，而是大自然历经亿万年地质运动，在地下岩层中精心酿造的矿物甘泉。

岁月悠悠，当年的狂热早已随风散去，靠渔湾大塘又重归原本的宁静。偶尔有外地人开着车悄悄赶来，提个塑料桶灌点水带走，他们不再高呼“仙水”，只是带着对这片古老水域的朴素信赖。

故乡的老屋，因为依偎着大塘，便有了根；大塘因为承载着故乡的记忆，便有了魂。它不声不响，却什么都记得。它用那富含矿物质的甘泉，滋养了一代又一代靠渔湾人的身体；又用那深不见底的传说，抚慰了一代又一代苏北儿女的心灵。

微风拂过，芦苇荡里再次响起沙沙的声响，仿佛大塘在告诉每一个归来的游子：别小看任何一处平静的水面，那底下，可能藏着整个平原的秘密，也藏着我们永远无法割舍的、关于故乡的最深沉的眷恋。在这片被岁月洗礼过的土地上，大塘的水脉，早已与我们的血脉融为一体，生生不息，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