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亚平
一进腊月,年味越来越浓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盼头。每到这时,我心底那份固执的念想,便无比准时地苏醒过来,像窗玻璃上哈出的一团白气,清晰而又朦胧。念想的尽头,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土膘杂烩。
土膘这东西,名字是极朴拙的,不过是猪皮经过滚油的历练与清水的浸润,脱胎换骨成一种蓬松而柔韧的形态。在我的故乡盐城,它却是宴席上当仁不让的“头道菜”。记忆里,母亲总在腊月的某个晴日,将那些刮洗得干干净净的肉皮晾在屋檐下,冬日淡金的阳光穿过,照出半透明的纹理。入油锅时,“嗞啦”一声欢响,那干瘪的皮子便魔术般地膨胀、绽放,成了金灿灿的一朵,满厨房都是焦香。再经清水一泡发,它便敛了锋芒,变得温软、驯顺,吸饱了水,静静地等待着一场盛大的“烩”。
这“烩”,真是一个有温度的字眼。它不急不躁,是文火慢炖的功夫。骨头汤或鱼汤做底,乳白的一锅,咕嘟着细密的气泡。炸好的土膘切作适口的方块,与嫣红的火腿、乌沉的木耳、玉白的鹌鹑蛋、嫩黄的冬笋片一同投进去。各色食材便在汤的媒介里,开始了无声的交融。待到火候足时,撒一把碧莹莹的青菜心,再点几滴自家小磨麻油,揭盖的刹那,一团混合着荤鲜与蔬香的白雾扑面而来,热腾腾的,端上桌,年的序幕,才算真正地拉开了。
早先的年月,这道菜是家家户户年夜饭桌上的主打。富足些的,里头能捞出一丝海味的珍馐;清贫些的,便是白菜豆腐也烩得情深意长。但无论如何,那蓬松的土膘总是主角,它吸足了汤汁的精华,入口是难以言喻的丰腴与松软,香,却不带半点油腻的滞重。它就是土地里长出的厚道,是灶火边练就的温情,是父母那双勤劳的手所能捧出的最扎实的暖意。
如今离乡已四十余年了。南北的肴馔,中外的风味,舌尖上的世界不可谓不广。可味蕾仿佛自有它的乡愁,一交冬令,一近年关,便固执地怀念起那一道最朴拙的滋味。即便回乡时,酒楼里随时能点到更精细的版本,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非得是在除夕的夜里,看着窗外的天幕上炸开一朵朵烟花,听着屋内家人絮絮的闲话,碗中那土膘的暖意顺着喉舌一路熨帖到心底,这才感觉对了。对了时辰,对了氛围,对了那份穿越迢递光阴、却丝毫未曾走样的情怀。
我常常对着这碗杂烩出神,想探究这感觉的根源。或许,正在于它的“构成”本身吧。那土膘,取自猪身最寻常的部位,经过刮洗、晾晒、油炸、水发,几番浮沉,终成一道菜的脊梁。它廉价,却有不卑不亢的底气;它平凡,却有包容万千的胸怀。多像我们沉默的父亲、絮叨的母亲,用一身的风霜,撑起一个温暖的穹顶。而周围那些火腿、木耳、蛋、笋,各具其形,各献其味,不正像一个个性情迥异的孩子吗?簇拥着,交融着,在滚热的汤里不分彼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哪里只是一碗菜呢?它是热气腾腾的生活,是寒夜里一团最温柔的火焰,是中国人关于“团圆”二字,最朴素也是最深邃的注脚。所有的漂泊,所有的期许,所有的无言的爱,都在这一烩之中了。年味之浓,亲情之暖,归根到底,便是这一碗看似寻常的“杂烩”里,那亘古不变的、交汇融合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