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登瀛
2025年10月09日

草房子学校

□吴枝

我的小学一二年级,是在生产队的教学点度过的,那是一座会走路的“草房子学校”。它没有名字,不曾有过围墙,却为我圈定了最初的知识原野。

那时的生产队,竟寻不出一间瓦房。泥土夯实的墙,秋枯的茅草苫顶,便是全部的风景。新屋罕有,多是岁月浸透的老房。屋顶的茅草经年累月,黑黢黢的,仿佛一阵风吹过就会簌簌落下;土墙常常歪斜着身子,裂开一道道能塞进孩童好奇目光的缝隙。即便这般,草房子也难得空置。四个学期里,我们的教学点竟搬迁了四次。

周先生是生产队的老师,刚从公社高中毕业,面庞还带着青涩的朝气,眼神里却住着沉稳的光。因他在家排行老二,名字里有个“和”字,大人们都唤他“二和先”,而我们这些学生,始终恭恭敬敬地叫他“周先生”。这声称呼里,藏着乡村对知识最本真的敬重。

教学点的学费一学期只要五角钱。第一学期课堂设在生产队仓库的外间,第二学期搬到了小靠山家的新房——那与我家的屋角仅仅相隔一条小路。他家原本有两间低矮的草房,后来又在西侧续盖了两间,一律坐北朝南。东间有门,西间有窗,窗棂是用杨树棍简单支起来的。两间房共用一道脊梁,他家的床榻与农具贴西墙堆放,空出来的东间便成了我们的学堂。10多个一年级孩子挤在前两排,4个二年级的学长坐在最后。泥垒的土台就是课桌,连一张报纸都不曾铺过。一堂课下来,每个人的袖口都染满了大地的颜色。下课时分,阳光从门窗斜射进来,周先生便像赶一群欢快的小猪,把嘻嘻哈哈的我们统统“轰”到外面去。

二年级第一学期,课堂迁至小左成家的两间草房。屋子坐南朝北,整日昏昏沉沉,南墙上只有一扇小窗。朝里望去是望不穿的黑,我们都不敢往里张望。听说那里原是他爷爷奶奶的住房,有着比我们父辈还要年长的故事。这一次,我们终于告别了泥台——换成了长条板凳,一张凳上要挨挨挤挤地坐上好几个孩子,身体相偎,呼吸相闻。

教学点只教语文和算术,没有音体美。可我们的童年何曾缺少色彩?周先生下课的哨子声一响,男生们摔跤、抽陀螺,女生们抓沙包、跳格子,欢笑声能撞开草房子的门扉。

那时候,谁要是拥有一本小人书,便是当之无愧的“富翁”。大家围坐在墙根,小脑袋挨着小脑袋,争看那一页页画满英雄与传奇的纸片,那专注的神情,比闻到肉香还要虔诚。记得同学小三碗带来一本民国时期的小学课本,“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那句还配着木刻版的插图。我们看得入了迷,再回头看自己的课本——白纸黑字,素面朝天,心里顿时涌起难以言表的羡慕。

虽说一学期学费只要五角钱,可还是有人交不起。队里便给他们免了学费——实际上,我们中有不少人那两年读的是“免费学堂”。后来升入三年级,教学点撤并,周先生调到了大队小学,这座流动的“草房子学校”便完成了它的使命,永远停驻在时光深处。

多年以后,生产队拍卖队房,周先生竞买下的,正是我们最后一学期上课的那间西队房。我想,他大概也忘不了那座“草房子学校”——那里不仅藏着他最初的教书岁月,更安放着我们这一代人精神的故乡。那些在草房子里生根发芽的梦想,最终都长成了撑起一个时代的森林。

记忆中的西塘河 没有下一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