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社文
著名剧作家陈明最初是写小说的,转业回来,使命使然改写剧本。那天下午,在他工作室漫谈,惊叹他中外小说读得那么多、那么深,即便年轻时读的,现在仍能精准叙述,说出特色。临别时,他相赠他的剧本作品和一本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中短篇小说集《雾韵》。
《雾韵》共收入十六篇中短篇小说,其中《远山》《空白》《踏生》《老乡》《沉默》《雾韵》《官嚼》《压子》《投人》《归来》写军营,写坦克兵写热血男儿,故事与李存葆《高山下花环》有同样的背景。《红毛衣》《红帆船》《蝙蝠》《暖坑》《荒原客栈》《四十而惑》写乡村,写内心有追求的父老乡亲,其中两篇是对改革开放之初滩涂创业的深情叙事,主人公也都是退伍军人。
读《雾韵》特别亲切,不仅是因为我也亲历过书中所写的那个时代,而且那个时候自己的文学梦也正血脉偾张。有类似的练笔,但都不成文。
陈明说写剧本和写小说是一回事,但他无论是写剧本还是小说都追求雅致。我理解雅致是一种难以尽说但又特别赏心悦目的复合美感,就像大家闺秀虽不着奢华,但举手投足都是教养,读了《雾韵》深以为然。尤其是写军营的兵,情窦初开,欲盖弥彰,叫你欢喜叫你怜。《远山》中董小满,不顾战友一再警告,在去云南边防部队前夜,执意将女友退回的裙子送给果园女人。《空白》中曾经的军区篮球队主力10号“老兵油子”,在济南火车站雪夜,偶遇前来送兵上前线的首长女儿,一个戴红头巾的漂亮女孩,但“老兵油子”在战场牺牲了,没能实现与漂亮女孩的约定。《老乡》中晒被子的铁丝断了,被子正好裹住坦克营老乡刘祥,被子主人是卫生所女兵王玲,他们平时别别扭扭,但关键时刻同生共死。这些雅致的爱情故事,让人不忍卒读,青春的年华,正是享受爱情的时候,却止步于爱情的憧憬。
陈明是个家乡情结特浓的人。十篇军营小说写的都是盐城兵,盐城兵都是好样的。盐城兵又都是情深义厚的,活下来的没有一刻忘记牺牲的战友。更值一提的是在他的小说中将本来视作旧俗的乡风赋予了新的含义,抹上了悲壮的底色。《踏生》中坦克连长徐东出征前夕,临产的妻子小芸来探亲,翻山越岭为丈夫送行,儿子就出生在临别的那一刻,坦克为他“踏生”。《投人》中几位战友将埋葬在麻栗坡宋二小的骨灰起出带回家,嵌入草把人里,投成一个人形,拼成一个“大”字,然后安葬在离家不远的潭子边,完成了魂归故里的救赎。
陈明小说的雅致还包括对“雾”的情有独钟。自然界的雾,或浓或淡,飘逸无形;有风吹过,太阳出来,或暂时清澈,或立刻澄明。用他来比喻情境,渲染气氛再恰当不过。在《雾韵》一篇中写得极为细腻而动情。牺牲的营长有个未了的心愿,去一个陌生的小镇看望一个海滩偶遇的小男孩和他离婚的妈妈,作为唯一活下来的徐雁北必须完成营长的遗愿。“下半夜,串场河上漫起一层雾霭。湿漉漉的雾气把流萤似的渔火、山影般的河岸全遮住了。”这是徐雁北来到陌生小镇河岸边迎面的雾,他心里很忐忑;“浓雾仿佛一瓢蓝蓝的水罩在墓地上。墓碑黑黝黝地露出顶来,在雾中好像小岛一样。火柴的光亮在雾气里一闪一灭”,这是徐雁北想起孤独长眠的营长头脑中飘来的雾,他心里很纠结;“一种从未体味过的柔情像雾一样弥漫过来”,这是徐雁北就要和那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见面时心头涌起的雾,他心里很温暖。小说最后,“徐雁北松开她的手,飞快地朝小货轮奔去。雾散了。水蒙蒙的天空泛着蓝色,东方已露红了。”不仅徐雁北是轻松的,我们也是快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