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千禧
起初,那声音是极细微的,你得屏住呼吸,将周遭车流的喧嚣、人语的嘈杂都当作不相干的背景,然后才能从那一片混沌里,将它分辨出来。它不像夏日的蝉鸣,扯着嗓子,有种不管不顾的、要与烈日抗争到底的蛮劲儿。秋天的声音,是干燥的,爽利的,带着一种走过繁华后的、清清白白的坦然。你听,“沙——沙沙——”那是早凋的梧桐叶,告别了枝头,乘着一缕微乎其微的风,在空中打个旋儿,最终轻轻地落在地上。那声音极轻,像是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又像是一位老友,怕惊扰了你,只用指尖在窗棂上极客气地叩了两下。
这落叶的声音,是有纹理的。若是落在未干的泥土上,便闷闷的,有些温存,像是被大地母亲一把揽入了怀中,即刻便有了归宿。若是落在青石板上,那便清脆得多,带着些许金属的质感,叮叮的,一连串的,仿佛是谁不小心撒下了一把细小的金屑。我最爱听它们落在残存的草地上的声音,“嚓”的一声,极短暂,却让人的心也跟着微微一颤,仿佛能感觉到那草叶最后的、柔韧的抵抗。这无数的、细微的声响,汇在一起,便成了秋日里最沉静的低语。每一片叶子落下,都完成了一次圆满的旅程。
循着这叶落的声响往深处走,便能听见秋虫的唧唧声了。到了这时节,秋虫的嗓音也仿佛被秋露洗过一般,褪去了盛夏的浮躁与亢奋,变得低沉而清越。它们藏在墙角的砖缝里,伏在枯草的根茎间,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地唱着。那声音是凉的,像一粒小小的、圆润的水珠,滴落在静谧的夜潭里,漾开一圈圈清冷的涟漪。它们不像是为欢庆而唱,倒像是为慰藉而歌。慰藉那渐渐稀疏的星空,慰藉那愈发清瘦的月光,也慰藉像我这般,在秋夜里偶然失了眠的独坐的人。听着这唧唧的虫鸣,你便不觉得孤独了,仿佛天地间还有许多生命正醒着,正以它们的方式,陪伴着这漫长的、缓缓流逝的时光。
再晚些时候,便有风来了。秋风是位高明的指挥家,它一来,万物都成了它的乐器。它掠过那片半枯的荷塘,残破的荷叶便发出“飒飒”的、如同绸缎被撕裂的声响,带着一种繁华落尽、苍凉的美。它穿过那片竹林,竹梢便相互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仿佛老人活动筋骨的沉缓的声音,那声音里,满是岁月的韧劲儿。它若是大了些,扑在窗纸上,便成了“噗噗”的鼓点,敦厚而有力,催促着你添衣加被,告诉你秋深了。这风声里,有形状,有温度,更有故事。它从很远的地方来,掠过山岗,拂过田野,携来了稻禾的甜香,果实的馥郁,还有远方某条溪流清冷的水汽。你闭眼听,便能在心里描摹出一幅辽阔的、正在悄然转变颜色的秋日画卷。
在这许多声音的底子里,还潜藏着一股更浑厚的、沉默的声响。那是在太阳落山后,万物收敛光彩时的宁静。这宁静并非无声,你若侧耳,仿佛能听见时间本身流淌的声音。它像一条暗河,沉缓地、坚定不移地向前移动,带走了青葱,带来了金黄,又终将引向一片白茫茫的洁净。这声音是听不见的,却又能被全身心地感受到。听秋,让人的心也沉静下来,不再去计较一花一叶的得失,而是学着像一棵树那样,坦然地将叶片归还给大地,积蓄着力量,等待下一个春天的萌发。
夜更深了。窗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已歇下,风也似乎倦了,只剩下那落叶,还间或地“沙”一声,像是梦中的呓语。我拢了拢衣裳,觉得那秋的声响,不只是入了耳,更是沉甸甸地、带着凉沁沁的露水气息,落到了我的心里。这声音,怕是要伴着我,做一个关于霜、关于月、关于辽阔高远的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