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登瀛
2025年09月24日

故乡的花

□王柏春

花是盛夏的精灵,带着笑脸迎蝉鸣。蛙声起伏的乡村是花的海洋,城市里那些精心修剪的花圃如何比得上?单是瓜花,城里人便难得一见。

故乡的家虽小,小到只有三间房屋,但故乡却很大,大到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牵挂。当我到了家,门前屋后满眼都是蔬菜瓜果,原来,弟媳在春分时节就种下了瓜菜豆角,现已藤蔓伸展,茎叶茂盛,遍地开花。

你瞧:那丝瓜花擎着金盏;黄瓜花缀着银铃;扁豆花垂着紫穗,像是一群群小蝴蝶在聚会;芝麻花节节向上,洁白无瑕;花生花宛如羞涩的少女,点缀在绿叶之间;冬瓜花黄而不浓,一身清香;玉米花穗雄须雌,依风传粉;邻居喜二奶奶家的鸡冠花红得滴血,凤枝花白得如雪,还有那金针花像是把刚打开的黄雨伞,为之动容;还有那辣椒花、茄子花,它们都在暑气里开得热热闹闹。最动人的要数打碗花,紫色激情,绚烂绽放,乡村花朵遍野,绿意盎然,田园风光旖旎。从晨露未晞到暮色四合,从茅檐柴扉到河堤田埂,处处跳动着灼灼欲燃的黄色火焰。它们不像园中花卉娇贵的姿态,却在露珠与月光间酿出满野诗意,把村庄装点成梵高笔下的油画,彰显出大自然中生命繁衍的奇妙。

门前也有一棵大朵月季花,有些年头了,每月开放几十朵,把半边墙映照得通红,迷人眼睛,但提不起我的兴趣。我总觉得瓜花有气质,有价值,有生命力,用情有独钟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因为它蕴藏着我童年的印记。

农人管长条瓜叫“拉瓜”,圆墩瓜称“番瓜”。若将拉瓜的雄花套在番瓜雌蕊上,便会结出憨实的枕头瓜。我每年总会粗心地套错两三朵,惹得母亲嗔怪:“做事不认真,总是脚底生风。”众多农作物花里,我独爱瓜花——每节藤蔓都擎着碧玉似的心形叶片,叶腋突然就蹿出金灿灿的花,开得坦坦荡荡,倒像是王母娘娘打翻了妆奁,将金钿撒在了农家院落。

秋风起,拉瓜和丝瓜以及扁豆的藤蔓早已攀上屋顶与树梢,花朵烂漫,生机盎然,我们便任由它们自生自灭。说来也怪,经霜的瓜和角子反而格外香甜。

每日晨光熹微,母亲便催我去套瓜花。屋后猪圈旁、河滩边,凡有雌花处必要配上雄花。我常揉着惺忪睡眼,赤脚踩进露水涔涔的瓜地。有时顽性大发,摘片瓜叶倒扣在头上,衣襟歪斜地扎在裤腰里,手里总要拿根树枝赶蛇,时不时地在瓜叶之间拨来拨去,生怕被蛇咬着,活脱脱地像个小济公。母亲在房前屋后种了七八处瓜地,秋来能收百来只,腌酱瓜、烙瓜饼、烧瓜咸、瓜汤、煮瓜饭,够全家人吃到来年开春。

最妙的是夏夜乘凉时,大人们摇着蒲扇,拍打蚊子的声音频频入耳,邻里坐在一起,谈闲拉呱,张家猪肥,李家狗瘦,抑或预估哪块田的收成好。孩子们钻进瓜地捉萤火虫,摘朵喇叭似的雄花,把萤火虫往里一塞,捻紧花口,掌心便托着盏小灯笼,时明时灭,恍若天上的星辰。

回城那天,我特意起了个早,摘了几朵带露水的瓜花,小心翼翼地放进纸箱子里,带给我的好友们看看,让她们也见识见识乡下的“贵客”。

乡村的花是平民之花,烟火之花,从不要人喝彩。它们明白自己的使命是在月色里悄悄孕育果实。若能如庄稼花般活着,不卑不亢地向着阳光生长,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认真开花结果,实感自足。平淡无奇的乡村风光,藏有最动人的生活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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