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潇春
20世纪70年代,我读小学中高年级,最难忘的便是用毛笔誊写作文的日子。那时的作文本,格子小得像指甲盖,老师要求我们把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得塞进小小的方格,半点不能出格。
教室里,地面是凹凸不平的青砖,踩上去总带着“咚咚”的闷响;墙壁是空心砖墙,外层的灰砂早就剥落了,砖与砖之间的缝隙像一道道浅浅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清晰。每次轮到交作文,我都要提前在家把大壶中的墨汁小心翼翼地倒进小玻璃瓶,再端着瓶子走进教室。
铺开作文本,握着笔杆有些发颤的毛笔,先对着格子比量半天。写的时候,手腕得悬着,力道轻了,墨色淡得像蒙了层雾;力道重了,墨汁又会顺着笔尖晕开,把小小的格子染成一团黑。写不了几个字,手就酸得厉害,胳膊也僵着,可还得挺直腰板,盯着本子不敢走神——老师总说,字如其人,半点马虎不得。有时候写得顺手,看着一行行小楷在格子里排得整整齐齐,心里像揣了块糖;要是不小心写坏一个字,只能皱着眉用毛笔尖蘸点清水,轻轻蹭掉墨迹,等纸干了再补写,可补过的地方总带着点褶皱,看着格外显眼。
每次誊完作文,最难办的是剩下的墨汁。带回家吧,路上颠簸,墨汁容易洒出来,弄脏衣服不说,还得挨大人说;倒掉又可惜,那时候的墨,是攒着钱买的,舍不得浪费。于是,我发现了教室墙壁的“秘密”——那些松动的青砖,只要轻轻一抠就能挪开,砖后面是空的,正好能塞进装墨汁的小玻璃瓶。每次都要趁着放学时同学喧闹的工夫,假装整理书包,眼睛瞟着周围,手飞快地抠出砖头,把瓶子塞进去,再把砖按回原位,拍一拍,让它看起来和其他砖没两样。做完这一切,心里总有点小小的紧张,又有点窃喜,仿佛守住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宝藏。
或许是小学时用毛笔誊写作文的经历,在一笔一画中,我渐渐爱上了书法。此后多年,我醉心于笔墨之间,从唐楷入手,每日临池不辍,成年后,又上溯二王,沉迷于诸多名家法帖。在不断临摹与钻研中,我的书法技艺逐步提升,最终成了江苏省书法家协会会员。可每次闻到墨香,总会想起那个青砖教室,想起墙缝里藏着的墨汁瓶。那瓶墨汁,藏着的不只是童年的小小心思,还有那个年代里,对“认真”二字最朴素的坚持——一笔一画写好字,就像一步一步走路,踏实又笃定。那些藏在墙缝里的时光,带着淡淡的墨香,成了记忆里最温柔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