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勇
他外出游历、书本里采风,见过的老屋不少。眼睛一亮并心弦一动,是我遇见了串场河畔的一座老屋,地方墨家题名曰:耕读园。
这座老屋位于“董嘎(家)墩”上,一幢两层小楼,是董植林老师的父母生前所建。近年,董老师兄弟稍作修缮。
进得楼内,扑面的是一股酽浓的“旧时光”,醒目的是一张张缱绻的“家记忆”。一楼客厅正对大门的是“记勉堂”匾额,一副对联阐述了“耕读”“劳息”的蕴藉;西墙上的“先父嘱语”和“五代谱系图表”无声地叙说家史源流;东墙上的“奖状”矩阵,气派更有观颜,此下有四个图幅,按照董家第三代镶嵌于名的“荣”“攀”“梁”“航”,一字排列,图幅中还配有与名相对应的斯人照片及勉励之词;东厢房北边是“董嘎童话”,集聚的是农耕时代的生产和生活用具,譬如:笆斗、箩筛、大小椋子、面缸、澡桶等;西屋是董父董母保存下来的家用老物、珍品,有着80多年遐龄的梳妆桌、镜箱子,最令我入目入神的是一只大衣柜,一件“四季衣”(又名“姐弟衣”)。二楼客厅多是地方文化名宿的书画作品,东厢房中有一排书橱,这在普通农家并不多见。书橱中既有文学类图书,也有农技种植类、医疗类、历史类书籍,还有学生作文选等,涉及门类丰富。东厢北半边收集的是四代人的不同时代的玩具,也是我们勾留之处。
登上二楼阳台,但见宇前是次第铺展的“三园”画卷:菜园的青碧井然、果园的枝叶扶疏、林园的枝繁叶茂。菜蔬有幸,花果有福,林木有缘,生在董家长在董园,水灵殷盛、生机勃发。地方书家题称老屋为“耕读园”,是有道理的。
我认定老屋是一座特别的学校,课堂在日常,课堂在内外,课堂在心头。这所学校曾经有两位恪尽职守的教员,即董父董母,董父还身兼校长。言行即师表,家长即师长。长幼随学,这老屋就是董家四代人的共同学校。
我在董家数十幅家庭合影中,看到了董父的模样,个高,清癯,像老派知识分子。出身贫寒农家,老人家少年不曾庭训,但仍读了三年私塾,也算是乡间的“识文断字”之人。
家庭是社会的细胞。董父懂得如何做家长,带着儿女识花木菜蔬,告诉篱笆上的牵牛花又叫“勤娘子”;他抄录下自撰的“格言”,教诲儿女子孙握瑾怀瑜,并订成一本本“作品集”。这些“格言”写在废纸背面。他将孙子辈的奖状张贴在墙上,将孙女董苏荣的证书装订成册,并在书角挂上一个小小的中国结;不同年代拍下的一张张全家福被悉心珍藏,都是他一幕幕的精彩精心、意味深长的“课堂剧”。他的“作品集”“奖状墙”“中国结”,就是一种精美的“家书”。“董家个个好儿郎”,董老师的兄弟姐妹,分别成为教育、医疗和文化界的优秀人才。
夫唱妻随。董母年长董父两岁,照片上的她,眉目清秀,有一种“弱德”气质之美。菜园如裁、果园如绣,均出自她灵动双手。还有“四季衣”,夏变单、冬变厚、春秋常洁净,短接长、窄拓宽,她正是清寒生活所逼出来的“无米作炊”的巧妇,老人家借此,向儿女传授了“过日子”的真经。
董家的“师德师风”并没有私偏于家庭,还惠及邻里的孩子们,其中一位叫陈必旭的农家子弟和郑建武,他俩代表一批跃出“农门”的受惠者,曾撰文感激当年董父对他们的劝学之恩、玉衡之引。董家的课堂开到家门之外,师风“绿化”了三庄四里。董父是乡间的“大先生”。
回返时,董家老屋西侧三棵梧桐树丛中,鸟鸣琤琮而响,像一阵悠扬、亲切的钟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