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中顺
儿时的记忆里，每逢过年走亲戚，有说下海的、有说下乡的、有说上街的。当时很是纳闷：这海、乡、街都是些什么所在？一个盐城，怎么有这么多不同地域的叫法？后来终于弄明白，据说以范公堤为南北轴线，范公堤到登瀛桥之间叫“街”，街的周围是城郊，盐城东部统称为“东海”，西部则归之为“西乡”。
由此可见，范公堤在盐城的历史上影响之久远。千百年来一直庇佑和保护着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的子民。北宋天圣二年（1024年），时任西溪盐仓监的范仲淹，看到旧海堰年久失修，海潮倒灌导致颗粒无收、民生凋敝，于是一再上书提议修建，前后历时四年方告完工。这条北起盐城南抵海门，全长582里的“海上长城”，就此成为盐城海盐文化的核心标志，千年前的盐城也由此开启了一路追赶大海、搏击大海的神奇步履。
范公堤西成陆时间较早，十六到十七世纪这里的河水已显著淡化，西乡水网密布、土地肥沃，但人多地少不够耕种，还因地势低洼常闹涝灾；东海多为盐碱地，地旷人稀，水稻、麦子等粮食作物难以生长，少见主粮，但鱼虾蟹贝海产品多。
所以，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经常看到海里人撑着小船用腌制好的小蟹、泥螺到乡里来换粮食，小船无形中也带来了大海的气息和味道，所谓粮食都是些大麦、小麦或红薯。这种海乡各缺所需、物物自然交换的方式，一度将人们从饥饿时代慢慢带进了温饱时代，也丰富了特定岁月里人们单调的味蕾。
生活在海边的人们常常将对生活的思考和认知总结成有一定哲学深度又通俗易记的谚语。读大学时，放暑假，随几名东台籍的同学回家去玩，听着他们父辈常挂在嘴边的一些关于大海的谚语，瞬间点燃我们去看大海的热情。
于是，三五个壮实的小伙，一大早骑车从东台县城出发，直到暮色四合，才赶到一位同学住在海边农村的姐姐家。村里的露天电影正放得起劲，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种植的薄荷散发出的清新香味，精疲力尽的我们吃饱了晚饭倒头便睡，因为大海的诱惑远比电影强得多。
次日天不亮，补足力气的我们又一起向真正的大海边开拔，太阳快升到半空时，翻过一道大堤，终于见到了魂牵梦萦的大海。这大海虽没有想象中美丽迷人，但它的粗犷雄浑还是征服了稚嫩的我们，扔掉自行车、脱掉鞋袜，几人一起欢呼着赤脚奔向了大海。
和大海尽情嬉戏不过半个时辰，看到远处赶海人挑着担着他们的收获一步一步向岸边靠拢，空中海鸥的鸣叫声也在提醒着人们要涨潮了，但初见大海兴致颇浓的我们，还是脚踏海浪迎风而立，看到越来越深的海水和不断溅起的汹涌浪花，才意犹未尽地往回撤。
哪知来时轮廓分明的沟沟坎坎很快被涨潮的海水尽数覆盖，慌不择路地往回跑，此时已涨至腰部的海水使得我们怎么也跑不快，身上的衣服全被苦涩的海水浸透。平安回到岸边，心还在不停地狂跳，这就是家乡的海给我们这些未真正长大的孩子上的人生第一课，因为见了大海，我们似乎成熟了起来。
工作以后，随着活动范围的扩大，我先后到过盐城海岸线自南向北依序排列的弶港、大丰港、黄沙港、滨海港、陈家港，还在黄河故道入海口月亮湾洗过海澡，一次次与大海的亲密接触增加了对大海的新认知，但咸涩浑浊的海水又逐渐令我与理想中的大海平添了一种距离感。
我常想为什么后来见过的广东南海、云南洱海都是那么澄澈透明、蔚蓝神秘，而盐城的海却处处都是土黄色的，明显少了许多诗意和美感，对它的向往和迷恋似乎也在锐减。
我们拥有全省最长海岸线却因泥沙淤塞，遍地可见盐蒿和芦苇，没有黄金海岸，没有稀缺资源，没有天然良港，短缺的货物进不来，想卖的产品出不去，靠旅游又没人来，仅能靠原始的靠海吃海生存方式，搞起围海养殖，一度海洋环境污染堪忧，自然生态受到破坏和透支。
可喜的是，进入新世纪以来，盐城人民越来越认识到具有“息壤”之称——黄海湿地这块不断生长的土地的独特性、重要性，坚定“两海两绿”战略，大力实施了一系列退围还海、自然恢复和生态重建项目，着力构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湿地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新模式。
2019年7月，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第一期)被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盐城拥有了一块明晃晃的金字招牌！曾经苦涩的盐碱地卓然开出壮美艳丽的富贵花。好戏连台，相隔不到3年，盐城又将“国际湿地城市”另一块金字招牌收入囊中。昔日闭塞落后、困顿土气的小城“飞上枝头变凤凰”，一跃成为开放沿海、接轨上海、拥抱长三角、阔步新时代的“国际湿地、沿海绿城”。此时此刻，我才真正感受到，黄海带着自然亲近的土黄色，同样精妙绝伦！
得名于战国时期“煮海为盐”，置县已两千多年的盐城，千百年来，大海从范公堤出发，一路向东退隐，50里、100里，海岸线在不断向东延展，天际线则在不断抬高，盐城的土地面积在不断刷新纪录，退去的海潮每年都会给这片神奇的土地增添新绿，这是希望中的希望，这是未来里的未来。
“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那首嘹亮的战歌曾响彻江淮两岸、盐阜大地。“经略海洋，向海图强”再次奏响了盐城新的东进序曲……
黄海的召唤始终萦绕耳畔，今日的盐城，在经过沧海桑田与脱胎换骨之后，已成为江苏土地面积最大、海岸线最长的地级市。在这片广袤的滩涂上，海风引吭把最美的音乐奉献给蓝天，海水运笔把最美的图画奉献给大地；苏醒的晨曦、茂密的森林、转动的风车、欢腾的鹿群、飞舞的仙鹤，一起把最美的诗行奉献给崭新的时代……
作者简介：郑中顺，省作协会员，著有《月色下的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