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志贵
腊月二十八,这日子已然在心头刻了二十年,如一枚生锈却沉坠的钉。二十年前那个浓雾弥漫的凌晨,我自异乡星夜兼程奔回,心跳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弟弟在路口接我,话音未落便像一记重锤,“母亲快不行了,你快一点!”
院门内外,人影幢幢,邻里乡亲如静默的碑林,凝重的空气令人窒息。跨进堂屋,母亲已被移至地上,头南脚北,身旁跪满了亲人。我踉跄上前,双膝落地的瞬间,那冰凉的手被我握在掌中。
十一点三十分,母亲眼角那滴泪痕未干,便永远闭上了眼睛。因那年没有大年三十,遵照乡俗,翌日,母亲便入土为安了。坟前长跪,泪水渗入新土:母亲啊,你才在家中停留了一日!这仓促竟成我心底另一处永难弥合的隐痛。
母亲向来要强,生产队分组劳作时,人们都愿与她同队——她手脚麻利,又善使巧劲,总能率先完成任务。夏夜如蒸笼,蚊蚋嗡鸣,母亲执一柄蒲扇在我枕畔轻摇,那身影便成了童年最安稳的剪影。
假期里,同龄人多半闲散,母亲却已替我准备如何挣取学费。在她引导下,我拔过茅草,搓过草绳,卖过蔬菜,编过篓子,织过柴帘,捡过柴禾,放过鸭子……挣来的分毫都由母亲收好,开学时再亲手递到老师手中。
高二住校,三餐唯有自带的萝卜干。一日,母亲竟寻到教室外,从篮中掏出小袋递来:“刚炒的韭菜,快去食堂吃吧。”那顿饭香得钻心,四十三年过去,唇齿间仿佛犹有余温。
十六岁时高考落榜,父亲只道添了个帮手,母亲却看出儿子心中的不甘。她顶着“学也无用”的闲言碎语,说服父亲借债送我去邻镇一所优质中学复读。
报到那天,校门口,母亲将口袋里的钱连同最后几枚硬币一股脑塞进我手心。我追出去,他们推车的身影已在正午的尘土中缩成一点模糊的墨点。灼热的初秋太阳下,父母推着空车,腹内空空,要走将近十公里路回家。这背影从此在记忆里生根,催我去读书。
复读那一年,我起早贪黑,拼尽全力,不敢虚度一日,终因长期熬夜、营养匮乏,头疼欲裂,不得不回家休养一周。家徒四壁,母亲却狠心宰了两只鸡仔,为我煨汤调养。那一周,她守在床边,将我照料得无微不至。
及至工作,她的叮嘱仍时时萦耳:“凡事要用尽力气。睡一宿,天亮力气又会生出来的!”她忍饥省下口粮给我们,勤俭持家只为过年时替我们裁一身新衣。可她自己那瘦削的身影、殷切的目光,连同她习惯饿着肚子省下食物给我们的沉默,皆已化为无声的针脚,深深织进了我生命的肌理。
昔日归家,总听她絮叨“早饭要吃”“别太省了”,彼时只觉其烦。如今欲再闻半句叮咛,唯有风过空庭。往年节庆,电话那端总有她的声音承接我的问候;如今电波只在我耳畔徒然嗡鸣。从前离家,她必早早备好干粮,送了一程又一程,路口遥望的身影直至我走成一个小点……而今偶尔回趟老家,却是再无那目送的身影了。
双亲已逝。如今告慰他们的是,我们一家安好,女儿远赴重洋求学——这或许也是母亲当年缝入我命运里的伏笔终于开出的花朵吧。
母亲,你这一生何尝不是俯身于岁月的褴褛之上,以坚韧为针,慈爱为线?每一针穿过粗粝的生活,每一次引线于黯淡的晨昏。你默默缝补着贫瘠光阴的破洞,以深心密密连缀起儿女的筋骨与魂灵。
你留下的针脚,早已化为血脉中坚韧的脉络;那无声的缝痕,正是我们穿越人间风雨时永不磨灭的印记——在生命深处,你以深爱密密缝合的岁月,成了护佑我们行走世间的无形铠甲,坚韧而温暖,足以抵御所有苍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