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登瀛
2025年08月14日

在爱与痛的裂缝中生长

——读《中国式母女》

《中国式母女》 作者:肖楚舟 版本:上海译文出版社

□贺源

母与女,是世间最亲密无间的“对手”。

盛夏的荧光灯下,5岁的巫昂紧紧抱住母亲的大腿,阻止她用背带吊死自己;数十年后,这对母女却在同一屋檐下开启长达六年的同居生活——母亲踩着缝纫机做衣裳,女儿在键盘敲击声中写作,曾经的暴力与恐惧,最终沉淀为“灾后共同体”的相互支撑。这一幕极具张力的关系变迁,正是《中国式母女》呈现的母女关系复杂图谱中的一页。

翻开《中国式母女》,扑面而来的是无数中国女性熟悉的矛盾情感。书中记录的母女故事,几乎都缠绕着“爱”与“痛”的双螺旋结构。

卡佐卡记忆中,母亲在盛夏蝉鸣中的质问如同咒语:“你爱我吗?你会恨我吗?”幼时因咳嗽被打骂,97分的试卷被斥为“耻辱”,日记被偷看后还要面对母亲的无辜诘问。直到27岁被迫与母亲共处两个月,她才第一次听见母亲破碎的童年——外婆的爱永远流向弟弟,她必须永远考第一才能换得一丝认可。

书中更颠覆传统的是对“母性神话”的解构。以色列社会学家奥娜·多纳特采访的23位后悔成为母亲的女性中,一位母亲的剖白惊心动魄:“我爱孩子,但我讨厌做母亲。”这种诚实撕开了社会强加给母职的玫瑰色滤镜,揭示了一个朴素真相:母性本质上是人际关系的一种,自然包含厌倦、愤怒与后悔。

作为“译文纪实”系列的新作,本书延续了该品牌“用故事进入真实”的核心理念,通过田野调查、口述史与深度访谈,织就一幅当代中国母女关系的浮世绘。

在安许心的社会学视野中,农村“50后”母亲背着孩子走向田间的背影,与现代职场妈妈带孩子去食堂的侧影形成强烈对比。前者背向世界,后者面向世界,却同样承受着生计与养育的双重重压。这种观察超越了个人叙事,将母女关系置于城乡变迁与性别结构的宏观语境中。

最令人动容的或许是那些非常规和解:东北母亲马晓涵看着30岁仍每天睡10小时的“废掉”的女儿,突然释怀——“三十不立又何妨”;胡永平与女儿互称外号,母亲跳伞、女儿宅家却互不干涉;更有女儿带“虎妈”走进医美诊所,在无影灯下共同面对衰老的色斑。

导演杨荔钠通过“女性三部曲”揭示了母女冲突的历史维度:“一对微小的母女就能构建起一个具有时代性的体系。”《春潮》中的纪明岚,《妈妈!》中的冯济真,她们背负着特殊年代的政治创伤与伦理重负,最终将家长制的枷锁转化为施加给女儿的情绪暴力。

这种代际认知断裂在书中被反复印证。曾焱在序言中回忆,她原以为80、90后女儿与60后母亲应当亲密无间,因后者多是“20世纪80年代考入大学、接受新浪潮”的知识女性。实际调查中却发现,两代人之间依然存在难以跨越的沟通鸿沟。

究其根源,中国近四十年的社会剧变使不同代际女性面临截然不同的人生脚本。50、60后母亲在资源匮乏中长大,习惯将生存焦虑转化为对子女的严苛要求;80、90后女儿在物质充裕中追求自我实现,对传统母职充满警惕。当小镇母亲还在为儿子婚房攒钱时,都市女儿已在社交平台讨论“母职惩罚”——这种价值观断层,构成了中国式母女特有的张力场。

《中国式母女》最珍贵的启示在于:真正的和解未必是亲密无间,而是建立清晰的边界,并看见彼此作为独立个体的存在。

书中呈现的新型关系模式,指向更具现代性的母女伦理:消除对母性的神化,让关系回归人际本质。母与女不必受困于“爱与不爱”“孝顺与叛逆”的对立,而可在代际对话中重建平等边界。

当衰老与死亡的话题最终取代争吵,当脱口秀的笑声稀释代沟,母女双方逐渐接受一个事实:彻底的理解或许永不可能。但这恰是关系新生的起点——她们不再试图改造对方,而是允许差异存在。

《中国式母女》的价值恰在于此:它不提供标准答案,而是展示无数种可能的活法。当合上这本记录着眼泪与笑声的纪实文本,那句印在封面的话便悄然生根:“母女之间,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一切也都是被允许的。”这或许便是对“中国式母女”最温柔的松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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