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睿
老家的洋槐树长在院子的东墙根处,树纹斑驳,树皮皴裂。槐树下的青石板,是我童年时的露天戏台,而奶奶是戏台中唯一的角儿。
有一年暮春,槐花飘香,撑起白生生的伞盖。奶奶说这树“衬戏”,于是搬来藤椅,膝头摊开戏本,教我唱京剧。我手里攥着半串槐花,跟随节奏,提腕、转腕。风起时,槐花簌簌飘落,为“戏台”张开布景。祖孙俩的“梨园时光”,便在“咚咚咚咚”叩椅的节拍声里缓缓展开。
年轻时,奶奶曾是县里文艺队的旦角。后来去供销社工作,演出行头被藏进了樟木箱。可提到京剧,她就像打开了话匣子,总有唠不完的故事。没有戏服,没有锣鼓,槐树下的“戏台”随时开幕。奶奶端坐于藤椅上,轻咳一声算是起板。开嗓时,腔调舒朗,像蘸了蜜的丝线。那些曾在剧院、在晒谷场唱过的戏,已伴着槐花香,落在泛黄的旧戏本上,飘进身侧穿巷的风里。
印象最深的是学唱《红灯记》中铁梅的唱段。“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戏腔扬起,奶奶挺直腰背,眉梢眼角透着神采。我踮起脚尖,左手比画“握灯”姿势,右手抬起又落下。学不会复杂的拖腔,我索性捡起叶子当戏票。唱到“洪亮的心”时,奶奶故意拖长尾音,接过“戏票”,眯着笑眼。
戏唱罢,奶奶教我认戏中的角儿。她指着戏本上的图案告诉我,花脸脸谱讲究,红脸忠义、白脸邪恶;花旦活泼,眉眼勾得俏;刀马旦动作利落,背扎靠旗……我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奶奶起身,从槐树上摘几串细枝,槐花做排穗,枝叶做翎子,将“帅盔”戴在我头上。我扬起槐枝当马鞭,甩出几个漂亮的弧,好像真成了《穆桂英挂帅》里的女将。
后来,去外地工作,我回乡的次数渐少。老院仍是旧貌,奶奶却很少再唱戏。有一年暑假,我给她买来小音响,播放京剧唱段。奶奶甚是喜欢,将音响置于枕边,轻叹一声“唱不动咯”。傍晚,屋子里音响开着,隐约传来哼唱声。我心中喟叹——或许,是她的腰渐弯,再也撑不起那股子精气神。其实,于我而言,最动人的从不是戏里的悲欢,而是有她、有戏陪伴的春夏。
槐花落了又开,“梨园时光”已回不去。今年,女儿参加绘画班时,学画京戏脸谱。回到家后,我翻出奶奶留下的戏本,给女儿说京剧,讲《穆桂英挂帅》的故事。岁月流转,戏本的字迹洇得模糊,唯有钢笔字的标注仍然清晰:用小嗓;“金”需板后起唱……墨迹深处,依稀想起奶奶敲着藤椅,教我唱“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她说“这戏中的角儿,可不会老”。
板眼起落,戏里芬芳不散。那些伴着戏腔的儿时记忆,已刻进槐树的年轮里。待槐花缀满枝时,树下的身影,穿着布衫,摩挲着戏本,把袅袅戏韵唱成了我解不开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