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亚娟
三伏天,出门遇上大暴雨。我向来讨厌工作日的雨,厌烦雨水打湿衣服,厌烦下车撑伞那一刻的狼狈。
但今天,望着窗外的雨,心里却冒出一个念头:终于下雨了。田里的庄稼该喝饱水了吧?家门口那棵枣树吸足雨水,结的枣子或许不会干涩得像木柴。
这份悄然的变化,根子在母亲身上。
我虽在农村长大,却曾是“五谷不分”的人。农事的记忆,孩童时只沾了点边。今年开春,带儿子皮皮过麦田,我顺手掐了一穗麦子。母亲看见,立刻提醒道:“小心点,有芒!”我愣了一下。原来麦芒就是麦穗上那些尖尖的、扎人的小刺。书里写的“针尖对麦芒”“锋芒毕露”,一下子有了形。
夏天回老家,蹲在地头,我第一次看清花生怎么拱出地皮。一粒花生米,埋进土里,闷不吭声地憋劲儿。过些天,嫩芽顶着土疙瘩,硬生生钻出来。就那么点绿,顶着硬土,看着弱,力气却不小。这就是“破土”了。
盐城与东台之间,我往返的脚步丈量着归途。
母亲在几块开荒的地上忙活。种过油菜,收了籽榨油;现在长着花生、玉米、红薯。以前我不明白母亲这辈人,地都没了,还到处找地种,图什么?有福不会享,像是“没苦硬吃”。
可也亏得她这么“折腾”,我和皮皮才沾了光。
我们一起在地里铺开塑料布,抡起连枷敲打晒干的油菜荚子。母亲在边上嘀咕:割菜籽得赶早,趁露水没干那会儿,要不就等日头落山。大太阳底下割,荚子“啪”就炸了,黑籽蹦得满地找不着。母亲弯腰拢着散落的菜籽,手指头缝里都是黑的,说了句:“这地有劲。”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皮皮跟着干起这些,再路过麦田油菜地,就能认出来,小嗓门一扬:“油菜籽!麦子!”
我想让皮皮脚踩在土里,知道东西是土里长出来的。看着他蹦跳在我儿时奔跑过的小路上,好像看见过去的自己。路还是那条路,地还是那块地。
我出生的村子,如今嵌在城与乡的夹缝中。“红光佳园”集中居住区,是早年“不出村”的样板。红屋顶一排排,亮得晃眼。楼后还藏着村子早先的模样,灰扑扑的,像蒙上一层洗不掉的灰。
回家的那条水泥路,还是当年父亲当村民代表时张罗修的。那时觉得宽敞的路,如今错个车都难,路肩被车轮啃得“豁牙漏齿”。
村子轮廓还在,人却不一样了。邻家大爷冲我笑,一嘴牙是假的。屋后阿婆的头发,全白了。
这里曾是我一心想逃离的地方。身上沾的土腥气,好多年我都想洗掉。所以大学去了武汉,工作奔了佛山。没承想,绕一圈又回来了。
孩子像根绳子,把我拴回父母身边,拴回这个老地方。
皮皮特别喜欢下雨。套上雨衣雨鞋,专挑水坑踩,水花溅得老高,他乐得尖叫。他骑着小车在村路上疯跑。我指着天边,太阳被树叶挡得一闪一闪,对他说:“皮皮,看,太阳眨眼睛呢。”他仰起小脸,认真地看,学我:“眨眼睛。”
邻居家的大黄狗,也成了他的老相识。狗见他来,尾巴就摇。母亲说:“大黄认识皮皮呢。”皮皮就乐呵呵地说:“它会摇尾巴!”
这些简单的快乐和惊喜,是老家这片土地慷慨赠予我们的。它就这么养着我的孩子,也养着我。
农村的土地,一片片被征收。土地没了,身份变了——工人、个体户、新市民。然而,生活的根,并未真正扎进城市的水泥地……房子边上空出来的荒地,又被村里人悄悄开出来,种上庄稼。农民终究舍不得土地被荒废。我从前的小学,改造成饭店后倒闭,如今也变回一片绿油油的农田。所幸当年学校后面那一排水杉树,依然挺拔地守护着那片土地。
今年天热,雨水少,地里的东西蔫头耷脑,失了精神。母亲从她的“小菜园”里掰回玉米棒,剥开苞衣,里面的籽粒稀稀拉拉。农民,终究还是要“看天吃饭”。还好,母亲种这些地,不为糊口,更像一种流淌在血液里的本能。
下点雨才好呢,我心里默念着。下次回家,树上的梨想必水分更足,滋味更甜了吧?皮皮踮着脚,伸手应该可以够着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