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汉炎
青翠丛密的修竹,从东、北、西三面环绕成一个元宝状的大竹园。我家坐北朝南,古色古香,青砖黛瓦的三间老屋就镶嵌在这个硕大的元宝上。竹园里最耀眼的是东南角上五六丛与众不同的竹子,名叫“慈孝竹”。我自小就居住在这样一个茂林修竹的福地,与竹为伴,结下了一生的不解之缘。那时光,我天天到竹园里转悠,微风掠过,竹叶在我脸上轻柔地爱抚着。我常常沉浸其间。是竹园,给了我无穷的乐趣,给了我成长的滋润,也镌刻了我无数美好的回忆。
当春风染绿了柳梢,一个春雨过后的早晨,我发现有几株新笋已悄悄地顶破厚重的泥土,探出嫩嫩的笋芽来。我蹲在新笋旁,小心翼翼地把新笋芽尖周围的老竹叶、枯树枝等拨弄开去,以便新笋快快成长。其实,不管泥土多硬,哪怕是石缝,竹笋也能顽强地顶破压力闯出来。几天后的早晨我再去看时,新笋已拔节升高了一大截,真是“雨后春笋节节高”。
夏收夏种结束后,父母到竹园教我辨别哪些是新竹哪些是老竹。新竹的颜色嫩绿,像敷了一层薄薄的粉,恰如豆蔻少女略施粉黛。老竹的颜色深绿中透着微微的黄。我们砍了些老竹,拖到家门口的树荫下。父亲是个篾匠,编篾的手艺很是了得。父亲一边劈篾编织一边对我说,这竹子浑身是宝,很有灵性,教人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要虚心,要有节操,要节节向上。母亲也说道,那一丛一丛的慈孝竹更有意思,好像一家人团在一起,老爱幼,幼敬老。后来,我在古诗里读到了北宋诗人乐史写的那首《慈竹》:“蜀中何物灵,有竹慈为名。一丛阔数步,森森数十茎……去年笋已长,今年笋又生。高低相倚赖,浑如长幼情。孝子侍父立,顺孙随祖行。慈爱必孝顺,根枝信天成。”他在诗的最后写道“积善与仁孝,可以立于身。我愿移此竹,栽于率土滨。使彼行人见,皆为慈孝人。”这首诗情真意切,循循诲劝,感人至深。我每次去竹园,都要围着慈孝竹转悠抚摸,观赏其卓然风姿,感叹其相拥相抱,慈爱孝老的高尚情操,也从中获得了濡养和感化。
冬天到了,树叶被凛冽的西风扫落,但竹子依然葱翠,迎着料峭的寒风昂首傲立。下大雪了,厚厚的一层积雪虽然压弯了竹梢枝叶,但竹竿仍然如钢筋般挺立。“凌风知劲节,负雪见贞心。”“此君节操独凌寒,冰雪丛中更耐看。”竹林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翠绿精神,高洁得令人唏嘘赞叹,肃然起敬!
竹还是中国古代的一种重要媒介,大量出土的简牍,就是古代的书籍,是中华民族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的载体,传承和见证了中华民族丰富的历史文化和沧海桑田的变迁。
现在我已年届耄耋,长年客居南京,但思乡念竹的情怀却绵绵不绝。在选择居住地时,当我看到玄武湖畔的一个小区里栽有两方竹林,喜出望外,立即敲定购置了这里的一套住房。房子装修时,我借用郑板桥那首题画诗“一两三支竹竿,四五六片绿叶。自然疏疏淡淡,何必重重叠叠”的诗意,在一个墙角设计了一个有花格的“挂落”,用几株绿竹,配上竹枝翠叶,点缀在挂落内外,竹竿竹叶疏密有致,半隐半现,颇有竹园之意境和修竹之韵味。居住这个小区后,每当下楼散步,我都要在竹林前逗留观看,回到家里抬头便见到那墙角的绿竹,心里是满满的慰藉。
有了这个“居有竹”的氛围,我似乎还天天能见到家乡的那座竹园,也能天天与竹为伴,以竹为镜,以竹安身,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