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登瀛
2025年06月12日

麦子黄了

□宋本竞

布谷鸟声声,我回到乡下。乡路两旁,大块的麦田到处滚动着刺眼的金光,滚滚的麦浪像金色的沙丘伸向天际,金黄而灿烂。

曾记得早春二月,一场春雨,几阵春风,走在麦田里似乎听到麦子拔节的声音。如今,南风一吹,麦子黄了,风里流动着成熟的麦香,清新绵长。深吸一口,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麦香浸透了。

上小学时,生产队里大人们割麦,我们就跟在后面拾麦穗。再稍大一点,就抱起一把把刚割下的麦子送给大人捆。而真正参加三夏割麦还是20世纪60年代后期,初中毕业回乡务农的那段时光。

五月的乡村,昼长夜短,天亮得早。鸡叫头遍,此时,女人们会悄悄地起床,点上灯,开始烧早饭。暗淡的灯光下人影晃动。男人们借着屋里的灯和月亮的光,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着镰刀,小心地用手指试着锋刃。在庄稼人心目中,一年四季之中最为辛苦的要算三夏。既要抢割,抢收,又要抢栽。真是追着太阳,赶着月亮,分明是一场战斗。在那个年代的三夏日子里,庄稼人吃的是饭,使的却是牛力。

太阳上来了,头顶上像是顶着个小火炉,汗水慢慢地湿透了衣服,细细的汗珠“啪嗒啦嗒”地落在泥土里,“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粘上了一层盐硝。一块田麦子割到头,休息片刻,男人们开始挑麦把。担子还未上肩,号子已经吼出,“哎嗨嗨嘿哟哟,哟嘿嗨……”这深沉而激越的劳动号子无曲无谱,飘在麦浪尖上,响在田野上空。号子悠扬高亢,给沉默的土地带来了力量,也给乡亲们发出了快割的信号。想想那时的清贫日子,他们没有忧伤,不觉苦累,在庄稼人的内心深处,永远充满了快乐和希望,心中的太阳永远是那样明亮。

20世纪80年代初,农村推广科学除草。麦田里的草不是用药粉,就是拔。这种方式除草能行吗?麦子产量能提高吗?疑问团团,阻力重重。父亲思前想后,选择了一个生产小组做试验,一家一户挨门做工作,讲好处。逢到麦子拔节时,父亲早晚盯在田间地头,药液的配制,何时喷洒,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出人意料,这年麦子饱满,获得大丰收,亩产比往年多了近二成。记得麦子收割前两天,公社召开了麦收现场会,大小队干部六七十人参加。一大早,田埂边彩旗飘飘,喇叭里歌声嘹亮。对着参观的人群,父亲站在麦田边讲了化学除草的要领,重点讲了如何科学种田。话刚讲完,田边响起了一阵掌声。当时负责现场会的一位公社副书记连忙对公社文化站的小颜说:“快给宋干事拍张照。”麦田里,父亲头戴草帽,身穿淡蓝色的短袖,满脸笑容地站在一片金黄的麦浪中。那一刻,显得多么明亮、多么清新、多么富有魅力。麦子黄了,父亲笑了。如今,父亲已不在,而那张麦田里的照片却成了他永恒的回忆。

今天,当我再一次徜徉在麦子的海洋中,抚摸着金黄的麦穗,心情变得异常兴奋。我不禁为麦子沉思起来:亲爱的麦子,你是作物中的硬汉,植物中的侠客。麦子的一生历尽沧桑,饱受坎坷磨难。我更觉得麦子就是一部生命的史诗。秋种夏收,麦子承受秋霜、冬雪、春雨的重重考验,一路走过来。麦子的生命里融进天地日月的精华,吸收土地精髓,一步一步走向成熟。

一茬麦子,一茬人生。我终于理解了我们的祖祖辈辈为什么把土地视为命根子,比生命更宝贵。麦子是他们辛勤、劳累、汗水的化身。在他们心中,农民就是土地的主人,庄稼人的天就是脚下的土地。土地就是这样一年一年、一轮一轮地生长着庄稼,养育着生命,繁衍着后代。千百年来,正是这一代又一代,坚守着信念,把青春和梦想种植在麦香里,而后陪着麦子慢慢地由青变黄,变老。麦子的精神挺起不屈的脊梁。

夏水谣 听 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