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中
枯萎的叫柴,新长的叫苇,这是父亲的说法。割去枯柴让新苇。清明的前一天,他磨亮镰刀,开始收割屋前小河边风吹雪压了一冬的芦柴,好让新生的芦苇有更自由的生长空间。
风暖了,日子暖了,油菜花又遍地黄了起来。春分后,小河边的芦苇也疯了似的抽条,碧青的叶子在晨雾中舒展腰身,簌簌地抖落露水。阵风吹过,涌起翡翠色的浪,母亲说那是苇叶在招手唤人。个子要快快长高,叶子要快快长宽,好在端午节前被母亲相中。
端午节包粽子,粽叶一直取自这片芦苇。家乡人不说“取”,而说打粽叶。打是什么概念,包含什么情愫,母亲嘴上说不清,心里明白。什么时候打,母亲掐得很准。不能太早,早了嫩,粽子裹不紧。也不能太迟,叶子老,就没有那种特有的清香。
天未亮透,母亲就挎着竹篮去打粽叶。要选三指宽的才够韧,叶脉要像祖母的银发般分明。她教我用指甲掐叶梗,新鲜的叶茎会沁出透亮的汁液,沾在指尖能香一整天。早起的翠鸟啄着水面的浮萍,翅尖掠过时惊起一串水珠,落在母亲扎起的蓝布袖口上。
小时候,总是盼望着各种节日。每个节日,都关联着不同的好吃食。端午节,吃粽子。
裹粽子的糯米要提前淘洗、浸泡。母亲把泡好的白生生的米放到脸盆里,红豆、蚕豆、花生、蜜枣分别放在大海碗里。粽叶清洗后,用热水烫两遍,整齐摆放到平时我们洗澡的大木盆里。母亲开始包粽子,苇叶的清香弥漫在母亲身旁。我们也傍盆旁学裹粽,兄妹几个围绕着母亲闹着帮忙。
母亲说,裹粽子的手艺是外婆教的。两片苇叶叠成漏斗状,米粒落进去沙沙作响,像雨打芭蕉。她手腕轻旋,叶尖在虎口处灵巧地折出棱角。母亲包粽子不用线扎,用一根七八厘米长的铜粽针,牵引着苇叶末梢,穿过粽子的身体,再轻轻一拉,上点儿劲,一只粽子便裹好了。我学着她的样子摆弄,苇叶像调皮的鱼,总要从指缝里溜走,惹得一旁的小花猫都笑弯了腰。
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热气时,被蒸熟的苇叶的另一种清香就顺着水汽爬上房梁。母亲揭开锅盖的刹那,白茫茫的蒸汽里浮动着翡翠色的梦。第一个粽子给谁,母亲早就定好了,不是我们兄弟姐妹中的任何一个,而是让我们送给爷爷。爷爷说好吃,才轮到我们上场。黏嘴的糯米,甜甜的蜜枣,苇叶的脉络印在米粒上,印上淡青的纹路,温柔地缠绕着端午的时光。
记忆中的端午,总是闪过母亲打粽叶、包粽子、全家人一起吃粽子的场景,其乐融融。
外地求学,城里安家。母亲的端午,母亲的粽子,渐行渐远。好在,城里菜市场也有粽叶,妻子包粽子的手艺也不赖,女儿也有儿时的粽子记忆。但我肯定,她的记忆一定没有我的记忆深刻、难忘、甜蜜,时代不同了,她自有更多的选择。
小河边的芦苇依然岁岁枯荣,但已看不到人们割枯柴和打粽叶的身影。去年端午回到老屋,面对涌着翡翠色浪的芦苇,恍惚间又走进了那日的晨雾,母亲蓝布衫的一角掠过碧青的苇丛,露水正顺着叶脉,正悄悄漫过年轮般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