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华
出了正月,月亮湾的人陆续开始忙着春耕。
江的娘也忙,江的娘忙着给江做一双新布鞋。
吃完早饭,拾掇好碗筷,江的娘手上打了香皂,在水龙头下冲洗了两遍。转身进了房间,打开衣橱,拿一件衣服,捧在手上比划着,摇摇头,放进去,重新拿起一件衣服,正过来看一眼,翻过去瞧一下,觉得比原来那件新多了,这才搬一张小板凳,坐到门边,衣服摊在膝盖上,用剪刀拆下前襟后背,剪开衣袖。放下剪刀,江的娘举起一块块刚拆下的布片,贴到眼前,一根一根地扯着布片上的线头。
半晌,江的娘站起身,一个踉跄,急忙伸出左手扶住门框,右手捶了一会发麻的双腿,又蹒跚着端起门边的木盆,倒入开水,将布片放在水里,轻轻搓洗,拧干,晾到门前的晒衣绳上。
返身进屋,调好面糊,走到门外,看到布片不再往下滴水了,江的娘将它们收回来。端来面糊,拿起倚在墙角的木板,将半干的布片,一块块粘贴到木板上。贴了一层,再贴一层,布片全部贴完了,江的娘又按了按,伸手抹了一下,再抹一下,这才洗了手,捧起木板,放到太阳下晒着。
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江的娘坐在门旁的一小片阳光下,左手拿着鞋底,右手捏着缝衣针,食指上套着顶箍,一针一针地“挖”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以前江的娘纳鞋底可没这么吃力。那时天黑后,江的娘从田里收工回来,娘俩一起吃完晚饭,江摊开课本,趴在桌上做作业,江的娘坐在桌旁纳鞋底。常常江做好作业,上床睡了,一觉醒来,看到堂屋的灯还亮着。
忽然,江的娘感觉左手食指一痛,她赶紧抽出来一看,指尖上竟沁出了一粒小血珠。年岁不饶人啊,江的娘想,这么多年不做鞋,手竟有些生疏了。
上次为江做布鞋,还是在江二十岁那年。高中毕业后参加高考,江报考了警校,江的娘连续熬了几个通宵,为江赶制了一双布鞋,在江离开家的那天,江的娘将布鞋揣进了江的背包里。
警校毕业,江回到家乡,就职于公安局禁毒大队。
过年时,江带着妻儿回来,江的娘看到江脚上的皮鞋,问:“我为你做的那双布鞋呢?”
“那次追赶一个毒贩,嫌疑人跑到河里,我也跟着跳下去,布鞋陷在淤泥里了。”江一脸愧色。
兴许是怕娘不高兴,江一把搂住娘:“那次多亏穿的是娘做的布鞋,跑起来轻便,不然说不定追不上那家伙呢,因这事组织上还为我记了一次三等功。”
江的娘笑了:“想不到娘做的布鞋还有这么大的用处。”娘拢了拢挂到脸上的一绺银发说:“娘抽空再为你做一双。”灯光下,江看到娘脸上“沟壑”更深了。
“娘,我现在有鞋穿,我们发呢。”江指了指脚上的皮鞋说。
娘不说话了。江这是嫌自己做的布鞋土,娘暗自叹了口气。
又是一年中秋节,儿媳带着孙子回来了,一堆行李中,娘看到了一双布鞋。“他不是不爱穿布鞋吗?”娘的脸上满是疑惑。
“他是看您年纪大了,怕累着您。”儿媳哽咽着说:“江爱穿布鞋,可惜这双买的布鞋鞋底是皮的,他穿汗脚。”
杏花吐白,细雨纷飞,江的娘挎着一只竹篮,颤巍巍地出了门。来到一座墓前,江的娘点上一炷香,从篮子里捧出一个包裹,打开,将一双崭新的布鞋放在了祭台上。
“江,今天是清明节,娘给你做了一双新布鞋,你穿上不会汗脚了。”江的娘先是擦了眼中的泪水,又抬起衣袖,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墓碑上的雨水。碑上,“革命烈士”几个字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