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迎春

正月十五的清晨，母亲早已在厨房忙碌，案板上铺着一层细白的糯米粉，像初雪般纯净。她将温水和进糯米粉里，揉搓成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庞。灶台上的老砂锅“咕嘟”作响，桂花的甜软混着红糖的焦香，在晨光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来，和妈一起包汤圆。”母亲笑盈盈地招呼。爬出被窝，我洗净手，学着她的样子，揪下一小块面团，在掌心揉圆，压扁，放入一小勺芝麻馅，再轻轻收口。那时的案板比我胸口还高，如今却只及腰间。母亲包的汤圆浑圆饱满，我包的却总是歪歪扭扭，像月亮的阴晴圆缺。她笑着用沾满糯米粉的指尖点我鼻尖：“不打紧，自己包的才最香甜。”

面团在手中渐渐变少，天色也越来越明。母亲将包好的汤圆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筛上，圆滚滚的，像一排排小月亮。檐下一排冰棱子忽地掉落几根，惊起正觅食的麻雀，扑棱棱掠过院角的梅树，抖落几瓣嫣红。望着落地的花羽，想着傍晚的花灯会，心里盼着窗沿上的光影变换得再快些。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街巷里挂起各式花灯。纸扎的兔子灯垂着流苏，莲花灯瓣上描着金边，六角宫灯转着四季图，青砖墙上浮动着暖黄的光晕，在渐暗的天色中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映得通明。街道人声鼎沸，再也按捺不住的我冲出家门。镇上的孩童们提着灯笼嬉戏，兔儿灯的眼睛用朱砂点得鲜亮，跑动时烛火摇曳，在石板路上投下跳动的光斑，笑声清脆如银铃。河面上漂着点点灯火，像天上的星辰落入凡间，灯影摇曳，恍惚间仿佛看见辛弃疾笔下“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的盛景。我捧着自制荷花灯，跟着人流往河边去。忽听得前方铜锣声响，原是舞龙队伍游街而来，金鳞在灯笼映照下流光溢彩，龙首高昂处，喷出朵朵烟花，恰似《东京梦华录》里记载的“诸般巧艺，鳞次栉比”。

带着意犹未尽的兴奋归家，远远就看见厨房的灯还亮着。母亲已煮好汤圆，正站在门口张望。瓷碗里，圆滚滚的汤圆浮在清汤上。咬一口，芝麻馅缓缓流出，甜香满口。古代有个叫张手美的厨娘，每逢元宵便卖“油画明珠”，说的便是这流心汤圆。窗外，明月高悬，与万家灯火交相辉映。这一刻，忽然懂得古人说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岁月流转，唯有这汤圆的滋味永远鲜活在心底，像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年年照亮归家的路。河灯载着心愿渐行渐远，而我知道，有些牵绊永远不会散，就像揉进糯米团里的月光，总会在某个春夜，重新泛起温柔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