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至光
在我年少的记忆中,腊月还没到,“年味”就在我们家弥散开来,这不是舌尖上的“味”,而是母亲夜以继日的细裁密缝,她在为儿女们做过年穿的新衣物。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母亲靠一双布满老茧的手,裁缝出一件件崭新的衣物,裁出我们一家人生活的体面安宁,缝制出贫穷岁月里的丰富祥和。
我上小学时,腊月前母亲便着手给我们准备做新年衣物了,领样、口袋样子家里一大叠。她白天忙于农活和家务,夜晚为我们做衣物。当夜色笼罩着寂静的乡村,灯光摇曳的煤油灯下,母亲郑重其事地端出她的“宝贝”——一只柳编的呈扇形的笸箩筐,这个展开比大人手掌略大的小巧玲珑的柳筐,经岁月的打磨,时光的浸润,已由最初表面粗糙的灰色,变成油光发亮的深咖色。里面井然有序地摆放着各种针头线脑:那银光闪闪的被磨得发亮的针,有粗有细,长短不一;色彩斑斓的各种线,被缠绕在指头粗的纸筒上,分颜色整齐地摆放在一起;那用于纳鞋底的铜质圆形顶针,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磨得发亮的针孔,像一枚金光闪闪的“戒指”……
做衣服是既费时且极要有耐心的细活。常常我们一觉醒来,昏黄的灯光下,母亲还在低头躬身,一针一线,寂静的深夜,发出“丝丝”的抽线声,像是弹奏一曲母爱的轻音乐,更像是母亲写给儿女们爱的絮语。
母亲是个注重仪式感的人,尽管那时家里穷,仍坚持每年给我们做新衣,母亲说:“料子可以选便宜的,但穿上身一定要像模像样。”
年三十晚上,吃好年夜饭,愉悦而欢乐的气氛,充溢着低矮狭小的茅草屋。母亲郑重地拿出每个人的新衣物,新衣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各人的床边,一双双崭新的“两片瓦”棉鞋,整齐地摆放在床前,像一队接受检阅的士兵。
大年初一一大早,我穿上了母亲为我缝制的蓝色短棉大衣,去村里各家拜年。一路上,小伙伴们都投来赞许的目光,我脸上洋溢着自信,当然还有一点小孩子隐秘的虚荣。村里的几个大妈婶婶都围着我,嘴里发出“哎呀!不简单”的赞叹声,“这又细又密的针脚,快赶上缝纫机了!”“穿上这新衣,活脱脱一个小大人!”听着这些赞扬,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我穿着新衣新鞋,和小伙伴们在村子里跑了一圈,收获了一大袋装满花生、大糕、糖果等的“彩头”,也收获了乡邻们的羡慕和赞叹,更是无意中给母亲的裁缝手艺做了个“广告”。从此,母亲的名气在村子里传开了,甚至扩大到相邻的几个村。有时我放学回家,茅草屋内,有拿针线的大妈来要鞋样子的,有待字闺中的姑娘来求教新娘衣服式样的,有姑姑姨娘来切磋裁剪手艺的,母亲都毫无保留地指教。后来有不少人带来衣料,上门请母亲给他们做衣服,母亲从来不收工钱,村民们提到母亲,都竖起大拇指。
然而,母亲不分昼夜为儿女们做新衣服,不计报酬为村民做新衣服,而自己一直就穿那几件旧衣服,过年都没给自己做过一件新衣服。
每年春节这一天,当我们都穿上新衣,而母亲仍穿着旧衣服,我们姊妹几个充满愧疚,眼睛湿润,我们为母亲“打抱不平”,而母亲在一旁乐呵呵地说:“你们打扮漂亮了,比我穿新衣服还有面子呢。”
原来,在母亲眼里,儿女们穿得清清爽爽,有模有样,就是她最好的“新衣”啊。
近读台湾作家张晓风的《母亲的羽衣》,有一段话直击内心:哪一个母亲不曾是穿着羽衣的仙女呢?只是她们藏好了那件衣服,然后用最黯淡的一件粗布把自己掩藏了。我们有时以为她一直就是那样的。
她们可以素面朝天,可以粗茶淡饭,但简朴的是生活,而不是母亲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