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先

匆匆忙忙从省城赶到家乡所在的县人民医院，已是中午时分。

此时，他的母亲正在这里住院。是夜里被人送来的。至于到底是谁做了这好事，给他打电话的高中同学、县人民医院的王院长秘而不宣，说是来了之后他就知道了。

一路上，他一直在后悔昨晚喝了那么多酒，醉得不省人事。

以往，每天晚上他都会通过手机，和独住在老家的母亲说话。母亲家里装有监控。他们有时唠家常，有时问张家长李家短，有时报个平安。母亲年事已高，不识字，不会使用手机，也记不住他的手机号码，监控视频是他们彼此牵挂的唯一通道。可是，昨天晚上他竟然没和母亲视频通话。王院长打来的电话把他从醉醺醺中惊醒，慌慌张张地打开手机，回看监控视频，只见母亲一直在眼巴巴地看着监控镜头，夜里十一点二十分，她突然一阵眩晕，双手抱头，猛地栽倒在地。偏偏这个时候，监控里一片漆黑……

他平时几乎滴酒不沾。昨晚喝醉是因为她决定离开他，并且是那种义无反顾的神情。本来他们约好“七夕”到民政局领证的。看着女友远去的背影，他垂头丧气地走进路边的一家酒吧，要了一瓶白酒……

她是他的女友。他一直期待和她结婚。其实，也就是扯张结婚证。离婚前，他就和她好上了。

他和前妻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大学毕业就结婚，双双到省城打拼。经过几年的艰苦努力，白手起家的他们，硬是创下了自己的公司，成为别人眼中的成功人士。他们多次要把母亲接到省城共同生活，可是母亲不同意。无奈，她一有空就往回赶，后来还专门请人安装了监控，是既能看到场景又能对话的那种，天天对着手机和老人说话……对此，那时的他理所当然。在他看来，她做这一切都是应该的，谁让她是自己的妻子、母亲的儿媳呢？

让他始料未及的是，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他们的感情却出了问题。不，是他对她的感情出了问题，他和公司一位女大学生好上了。久而久之，他越来越觉得离不开这位漂亮的大学生了。他提出了离婚。

她很冷静，没有哭闹，也没有提任何过分的要求。她为他做了最后一顿晚餐，陪他吃完后，在他拿来的离婚协议书上签下名字。他意识到，从此刻起，她就成了他的前妻。她一定会像她所说的那样，离开这座让她遍体鳞伤的城市，回到老家工作。他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他不敢看她，说不清心中荡漾着的是愧疚还是轻松。

妻子，不，前妻不再天天在手机上通过监控视频和母亲说话，最终还是让母亲意识到他们之间出了问题。面对责问，他老老实实地默认了。母亲长叹一口气，摇摇头，喃喃道：“以后不再有人惦记我，和我说话，听我唠叨了……”

“您别这样说，还有我呢。我会天天和您说话，听您唠叨的！”他说的是真心话，也确实做到了。哪怕再忙，他也没有让女友代替过自己。他怕母亲接受不了。

在王院长的引领下，他来到母亲的病房前。推开房门，抬眼看去，他愣住了——他的前妻，正在一勺一勺地给他的母亲喂药。

“你怎么在这里？”他脱口问道。“把妈……”突然，她意识到说错了，赶紧改口道，“不，把大娘送来后，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我妈是你送来的？”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喂完最后一勺药，她站起身，说：“那个监控视频的软件我一直没有删，时不时会打开看一看，大妈晕倒的场景正好被我看到了。”她又问道，“你什么时候结婚？你结婚后，这个软件我就删了……”他一时语塞。

“你来了，我也该走了。”她帮老人把被角理了理，又轻轻叮嘱了几句，便拿起手包往外走……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追了过去，结巴着：“能不能给个机会，让我们……让我们重新开始？”

“你说什么呢？”她平静地说，“今天是‘七夕’，我和李勇约好了，要去民政局领结婚证，本来是上午去的，因为等你，耽搁到现在……”

李勇和他们一个村。他知道，从中学时代起，李勇就暗恋她。哪怕在他们结婚后，他也一直未娶。

“那你……”他满腹狐疑，“既然……你为什么……”

“你想多了。”她顿时明白了什么，认真地回道，“这与爱情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