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华

凌晨，二宝被一场梦惊醒了，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几步奔到蚕室前，刚掀开帘子，就见到几只蚕蛾翻飞着，跟梦里的情景一模一样。他顿觉两腿发软，嘴角不停地抽动着。

今年中秋蚕，二宝养了整整六张纸，毛毛虫般的蚕种到家后，夫妻俩一点不敢懈怠，喂食、消毒，小心地伺候着。蚕儿终于“上山”了，二宝稍微松了一口气，下一步就等着摘蚕茧了。

孰料就在当天夜里，阿凤忽然急性阑尾炎发作，二宝赶紧将她送到医院，立即做了手术。阿凤还没完全康复，夫妻俩就急忙出院回了家，没喝一口水，先打开蚕室的门，果然，方格簇上的蚕茧，应该就快要化蛾了。二宝慌了：阿凤手术后还未痊愈，这么多蚕茧，什么时候能摘得完？假如蚕蛹都化成了蚕蛾，那还卖给谁？二宝饭也没顾上吃，一个人摘蚕茧，直到深夜，刚躺上床，就做了那个梦。

“要不，去请人帮帮忙？”身后，阿凤手扶门框站着，脸色蜡黄。请人？到哪里请？二宝所在的镇，人称“中国的茧都”，这里几乎家家栽桑养蚕，这时候哪一家不是一个人当几个人用？有钱也请不到人啊。

二宝解开衣襟，打开门，缓缓地走了出来，阿凤的话一直伴随着他的脚步。二宝明白阿凤话里的意思，她这是让自己去请崔叔和崔婶呢。

崔叔是小学老师，退休后回到了在村里生活的崔婶身边，全村就他家没栽桑养蚕，老两口只种着一亩多的蔬菜地。前些年，二宝养蚕忙不过来，都是请崔叔和崔婶来搭把手，人家没要一分钱，如今恐怕给再多的钱，也请不到他们了。

唉，都怪自己啊！

崔叔家的蔬菜地和二宝家的桑树田紧挨着，中间只隔着一条三尺宽的田埂，两家人去地里就靠这条路。去年养春蚕的时候，二宝到田里采桑叶，看到田边的桑树枝条被折断了好几根，他立即猜到会是谁干的，火暴脾气瞬间爆发了，当即扔掉手中用来装桑叶的蛇皮袋，袖子一捋，昂着头，直奔崔婶家。

到了崔婶家门前，三句话没说完，一拳挥向崔婶……派出所的民警调解时，二宝不同意赔偿医药费，公安机关依法对他行政拘留。从拘留所回来后，二宝远远地瞧见崔叔崔婶，都是赶紧绕开。去拘留所前，阿凤告诉二宝，自家田里的桑树枝条，是那天跟着自己去田边玩的儿子掰断的。二宝有愧啊！

一抬头，一幢青砖碧瓦二层小楼，映入二宝的眼帘。这不是崔叔家吗？自己怎么会走到这里呢？此刻崔叔家屋门紧闭，老两口一定还在酣睡中。

二宝想转身离去，脑海中又浮现出梦中的情景，他抬起的右脚又重重地放下了。顾不得了，二宝蹑手蹑脚地走到崔叔家门前，伸手就去叩门，就在快要触碰到门环的刹那，他的手又陡地停住了。万一崔叔崔婶不答应呢？他想。毕竟自己对老两口的伤害太深了，当初他们对自家那样好，现在有了难事，又来找人家，换了自己，肯定也不会同意啊。

算了，大清早的，还是别自找没趣了。

二宝一步一挪地到了村口老槐树下，一屁股坐到石凳上，一截截没抽完的烟头，不停地扔到地上，烟雾伴着浓浓的秋雾，宛若一团乱蓬蓬的蚕丝，密密麻麻地罩住了他。

叹一口气，怏怏地往回走，拐过墙角，远远地望去，自家的蚕室灯火通明。二宝心中一惊，加快了脚步，一把推开蚕室的门，一下子愣住了，只见崔叔崔婶正在摘着蚕茧，一旁，阿凤坐在凳子上，在陪着他们说话。

“二宝，你这么早到哪里去了？我和你叔昨晚就商量好了，今天来帮你家摘蚕茧，你不在家，我们就把阿凤叫起来了。”崔婶对门外站着的二宝说道。

“婶，以前都是我不好……”二宝嗫嚅道。

“二宝啊，人的胸怀要宽广。”手中正忙着的崔叔接过了话茬，到底是教师出身，说的话也文绉绉的：“人与人之间相处，不能老是看到别人的短处，这样眼前总是黑的，只有时刻念着他人的好，人生的路，才能越走越敞亮。”

二宝侧着头听完，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