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以忠
田家少闲月,半夏人更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家乡的麦田,是半夏最美的风景。它曾被雪被覆盖,走过萧瑟的冬季;它曾被春风吹醒,走过萌动的春天;它走到了当下,丰收在望,迎来了夏季第一场生命的激荡。
走在故乡的田头地垄间,望着金黄色的平畴麦野,无数发散的麦芒与阳光手指般相扣,晃晕我的眼。胖胖的麦粒躲在苞壳里微微出汗,嗅着麦秸蒸腾时那熟悉的味道,静静地伫立麦田,真的很美好。自然想起那些“汗珠子滚太阳”的麦收经历。
大片金黄色的麦田,阵阵干燥的风吹过来,麦浪起伏着沙沙作响。饱满的麦穗压弯了秆,恭敬谦卑地期待着。“咯咯咯咯,麦秸垛垛!”灵动的布谷鸟急切地催促着,开镰麦收的时刻到了。
开镰的前一天,父亲把家里的几把镰刀和磨刀砖找出来,坐在小河旁的码头上,就着河水把镰刀磨得锋快,弯弯的镰刀派上了用场。
田野里热闹起来了,收割的人们说笑着,镰刀挥下,成排的麦秸便一捆捆躺倒在麦田里,只留下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麦茬。父亲上身只披了一块粗布方巾,潮湿了一片;裸露着黑黝黝的胳膊,脖子上、胸脯上纵横着汗水的印痕;露出草帽檐的发丝上挂着汗珠子,抬头时滴溜一阵,便“吧嗒”着掉到地上,土地便发出一声“嗤”的回响,好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在窃笑。小个子的母亲,一点不畏惧厚实的麦秸,弯着腰忍着骄阳高温的炙烤,任脸上、身上汗水和着尘土变成泥,不停地挥镰收割。
那时的我,也帮不了父母太多的忙,只能在地里拾麦穗或者送些饭菜、茶水。我喜欢闻麦子被割倒之后,麦秸散发出的淡淡草香,喜欢听那镰刀割麦时发出的清脆声响。随着我“吃饭喽”的招呼,妈妈放下手中的镰刀,双手托着腰慢慢直起来,满意地笑着拍拍我的头。汗流浃背的父亲,也面带微笑坐在地头“咕咚咕咚”喝着一碗茶,碧绿的韭菜与金黄的炒鸡蛋,闻着特别香,看着父母席地而坐吃得香甜又舒畅,顷刻间有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成就感。阳光下的汗味与麦香、饭香在阳光里氤氲,那缕扑鼻的香,让我感觉麦收的日子别样美!
我喜欢弯腰去拾那些稀稀拉拉散落在麦茬里的麦穗儿,张着嘴、龇着牙的麦穗特别喜欢我似的,总是欢欣地出现在眼前,右手把麦穗拣起来,再放进左手,让穗头一个个头靠头攥在手里,拢不住时就用麦秸绕个结,捆成一把,就成了一束“金麦花”,齐整整地放进篮子里。阳光下的我晒成了红脸“关公”,妈妈将擦汗的毛巾给我顶在头上,父亲则呵呵地笑着鼓励我:“好样的,别怕晒黑,黑是一条汉!”得到父亲的鼓励,我拾麦穗的劲头更大了,细看那晒疼的手臂上汗珠里有许多个小太阳。
妈妈见我总是欣喜地跳跃式地捡拾,就教导我:“拾麦穗是个耐心活,不能指望一口就能吃下一个大馒头。不怕慢,但怕站,要慢慢的,一根一根捡。只要你睁大眼睛,麦穗就会跑到你跟前,撞进你的手里。”我听妈妈的话,果然手里的“金麦花”越聚越多。长大后知道这就叫“颗粒归仓”。
脱粒扬净后的麦粒,必须赶着大太阳晒干。中午时分,脊背上滚着汗珠与太阳一起比拼,把谷场上的麦粒“晒瘦”;傍晚时,一袋袋饱满的干麦粒,从肩上聚积进了土粮仓。
如今,隆隆轰响的现代化联合收割机,把人们从繁重的劳动中解放了出来,昔日麦收时节“汗珠子滚太阳”的乡亲们,面对直接到田头收购的老板,一个个捻动干燥的手指,呵呵地数着钞票。随后掏出手机打给了远方的儿子,说着今年的收成,那布满皱纹的黝黑脸庞,在半夏的阳光下合不拢那掉了牙的嘴,开心地笑个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