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鑫

《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肖像》（译林出版社）是一部由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创作的自传体小说，作品探索了青年艺术家斯蒂芬·迪达勒斯自幼时到成年时期的故事，以意识流的独创性技巧阐释了主人公历经的种种束缚与冒险，从而引领读者领悟成长的艰难、力量与启示，有着迷人的精神内核。

暗夜破壳的声响

如同生命的诞生首先是从母亲子宫分娩的惊魂时刻一样，恐惧是每个人成长的第一堂课。斯蒂芬幼少之时面对诸多恐惧，如遭遇同学欺负，被推入尿池；生病卧床时，他陷入死亡威胁，想象葬礼的具体场景，甚至连钟声也会让他发出“哦，永别了”的绝望呼喊。面对没有预演的生活，诸多未知的恐惧一一降临，缠绕着孩童的身心，随时可能颠覆和摇动刚刚萌发的嫩芽细枝。包括他用儿童视角再现因为眼镜打碎而没有完成作业，被多兰神父不问青红皂白地执行体罚，那落下的戒尺，由此在心灵深处留下的疤痕。乔伊斯一一写出了这样的恐惧。但乔伊斯的策略是：唯有直面恐惧，才是消解恐惧的唯一办法。围绕生命初始的种种难题，乔伊斯抓住了“共有童年”这一集体时间中的集体记忆，唤起读者的心理共鸣。正是抓住这一点，展示出主人公斯蒂芬“对未知事物的惧意，对象征和异兆的惧意”，使作品产生了奇妙的张力，也让生命的成长形态更加生动立体。

生命方位的转场

乔伊斯从心理学层面入手，一改现实主义小说朝向外部世界的传统方法，转而将视角投向内心层面。尽管还是日常叙事，但叙事主体却区分出两个层次：一是人物在事件中的言语和行动，二是人物心理的多元呈现。进入青春期后，斯蒂芬和普通年轻人一样陷入性的迷茫，阅读《基度山伯爵》中的梅塞德斯，尤其加剧了一个16岁少年的生理渴望，也由此产生罪孽感，在听了神父关于罪与罚的长篇布道后，他勇敢地进行忏悔，曝光自己的羞耻感，灵魂如释重负，“心头又幸福又害羞”。除了宗教知识，美学理论也成为青年斯蒂芬打开心灵视野、迈向广博生活的重要支撑，他在艺术的海洋中努力发现并阐释美。阿奎那说，美是能够被感知、能够使人愉悦的事物，叙事者沿着这一观点出发，充分调动主人公的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等感官，书写童年时的种种生活体验。事实上，科学、哲学和宗教知识的日渐丰盈，极大提升了斯蒂芬对艺术的感悟力，后来他与同窗好友林奇在谈话时，已经能够轻松自然地重新阐释“恐惧”，即：占据了人类的心灵并把这苦难与那神秘的原因连接起来的情感。他沉浸在艺术的氛围中，运用已有的知识体系，重新观看自己和身边的世界，顿悟到“要生活，要犯过失，要堕落，要胜利，要从生命中创造生命”，“我是要渐渐变成我自己”，他尝试着在语言的反复回旋中消解曾经的困惑，并且在“无拘无束地表达自己”的过程中获得了心灵的自足。

飞离困顿的可能

如果说深刻反思与灵性顿悟助力斯蒂芬走出恐惧，而他采取的决绝言行，则成为最后的闭环。幼年时被多兰神父用戒尺暴击，小斯蒂芬反复思量后，委屈而又紧张地向校长申诉，这一举动在同伴那里受到了英雄般的对待。这也验证了斯蒂芬后来的华丽转身——一颗倔强的灵魂注定要在模糊的边界中寻找确切的方向。行将成年之际，他断然拒绝献身宗教，放弃了令人艳羡的牧师职位，他的目标是进入到更为阔大的艺术空间，“贴近生活那奔放的中心”，去感知尘俗的欢乐。对斯蒂芬而言，成长路途中的最大矛盾，已不是自我与他者的冲突，而是渐修与顿悟的自我角力。大学毕业后，斯蒂芬的选择更让他的家庭和朋友震惊，他要远离自己的祖国爱尔兰，并为自己规划了一条艺术的流亡之路。他的决绝，在于摆脱来自家庭、民族和宗教的各种“声音”的困扰，发表属于自己的艺术宣言。在小说结尾，乔伊斯采取了用日记正面书写的形式，彻底解放了那个虚构的斯蒂芬·迪达勒斯，而是以詹姆斯·乔伊斯自己的声音说话，他说：“来吧，啊，生活！我要第一百万次地面对现实的经历，我要在我灵魂的冶炉中，锻造出我的民族那尚未被创造出来的意识。”

从恐惧到反思，再到行动，乔伊斯通过曲折而美妙的叙述，鲜明地勾勒出了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精神成长轨迹，完成灵魂的自我雕塑，这也为他后来创作《尤利西斯》奠定了坚实基础。《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肖像》，也可以理解成是乔伊斯壮丽文学征程中的一次“立帖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