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曙
一直期待有一本书能够代表盐城文化的门面，终于有了，这就是《盐城诗征》。从先秦到新时代二千多年，一千多名诗人，七千多首诗，这么长的历史跨度与这么大的体量，可谓鸿篇巨制。这既是盐城历代诗人的诗心酿就，湖海诗心著巨制；也是以李军主席徐于斌老师领衔的编辑整理者们诗心跳跃的艰苦工作，这背后是夜以继日的资料收集的奔走与资料整理的案头工作。只要看一下《盐城诗征》的体例，就知道其工程之巨，每一位诗人有小传，每一首诗得从繁体字转为简化字并加以点校，有些诗还加按语予以解读评赏，有些重要诗人还附列其文与联语等，工程浩繁。我曾对徐老师说过，《盐城诗征》的文献整理是一个艰巨的工作。城墙砖一样厚重的两册书置于眼前，不由得肃然起敬，敬意献给先贤，也献给参与编辑出版的所有的人员。盐城文化以这样一种诗意的方式隆升为峰岭，这是盐城文化的一次海退陆生，也给了每一个盐城人一个深厚而绵长的诗意的文化出身，一个辞采风流文化灿烂的家世。
诗征者，区域诗文总集，我理解为地方“艺文志”。就我的浅见，《盐城诗征》的价值，一是用诗的方式显明了民族史，也显明了盐城史，七千首诗记录了两千多年的家国变迁，更重要的是清晰地展开了盐城文化地理从边缘走向中心的变迁过程。在《诗经》中，盐城在先秦是“憬彼淮夷，来献其琛。元龟象齿，大赂南金”的非我族类之地，所谓“要服”，是与华夏相对的夷族，是华夏中心得以彰明的非我。秦汉唐宋虽已开县，但在士人心中依然是边野之地，是客旅之异乡，比如长孙佐辅《楚州盐壒古墙望海》，盐城是莽荒的海隅边地，“长风卷繁云，日出扶桑头。水净露鲛室，烟销凝蜃楼”，是与扶桑蜃楼紧挨的边地。在一些诗人的想象中，盐城是“海城”“泽国”“烟波邑”。元代的朱晞颜，吴地人，在盐城海上生活半年，诗写盐城，但处处与其他开化之地作比，如扬州、钱塘江，也就是说对盐城的空间认知需要其他人文空间来引导指认。明代的王信，东台西溪人，但其笔下风物甚少本土。当然，宋元间客籍与本土的诗人都在努力用文化垦熟这片土地，如果说在大量写射阳湖的诗歌中还是表现游子的客愁，那么从吕夷简《手植牡丹一本》范仲淹《西溪见牡丹》到卞元亨《题卞仓牡丹》，牡丹在盐城的扎根，作为一种士文化的标志物日渐繁盛，这也标志了盐城的文化地理日渐风雅日渐人文化。也就在这期间，作为这片土地代表的人物，也发生了转变，从陈琳到陆秀夫，早期诗歌中吊陈琳忆陈记室的诗多，而宋后越来越集中到陆秀夫身上，《盐城诗征》中颂扬陆秀夫的诗歌约有上百首。陈琳俯首何进袁绍曹操三姓，而陆秀夫全节赵宋，明清王朝与士人从礼仪制度到士的精神传统协同将陆秀夫建构为家国忠义的神圣人物，成为民族文化的精神信仰人物，陆秀夫也成为盐城进入国族文化中心的象征物，这也是文化地理上盐城开始中心化。清初，宋曹的蔬秤草堂又成了前朝遗老们的信仰之地，冒襄、王士祯、尤桐、归庄等一再吟咏致意，让盐城更是成为士文化的核心地带。而正是从宋之后的诗人们，盐城的主体性日渐确立，从射阳湖、海口、云梯关、淮水之异乡见闻，日渐成为盐民生活乡民生活士人生活的本土书写，是在地的诗化，高谷的《盐城观海》已经有一种与乡土合一的主体感，“瓢城东望水漫漫，暇日登临眼界宽”，盐城已具有接通古今的文化力量，“尘世不须伤往事，桑田更变几回看。”明清盐城各地的八景之诗更是以诗纪地，王之寀咏东台八景、魏学唐咏富安八景、乔楚咏安丰八景、吴鹏咏梁垛八景、高岑咏盐城八景等等，以诗的方式来建构乡土的诗性和作为本土意识的乡土认同。吴嘉纪的诗是盐城本土书写的高峰，也正是这种文化空间日渐成熟的表征。
《盐城诗征》价值的第二点是整体建构了盐城的诗风。虽然《盐城诗征》集中进入国族诗史的本土诗人并不多，但捧读起来依然让人感到文辞美好，而且整体显现出一种诗风，与盐城的地理民风人文合节的诗风，这种诗风就是湖海之气，就是慷慨悲凉。从陈琳到吴嘉纪，从宋曹到湖海诗社，其风格一矣。我想这里有时代的因素，盐城的好诗人往往生不逢时，常逢鼎革兵燹，盐城的地理又是盐碱荒海“是田皆斥卤，有地但蓬蒿”（田雯《安东县》），人生又常是命涂多蹇，所谓“纡郁怀伤结，舒展有何由”（陈琳《诗》）。赋到沧桑诗便工，诗人们的生活困苦不堪，但也正因而风骨自出。也正因为此，《盐城诗征》中的好诗，往往不是律诗，而是古体、拟乐府、歌行体、竹枝词等仿民歌体。这样的诗歌是盐城人的灵魂与心灵史，盐城人的风骨与豪气逼现。
《盐城诗征》价值的第三点是建构了盐城的诗象体系。打开《盐城诗征》，盐城的风土人情都获得了丰富的诗意表达，射阳湖、云梯关、淮水、海口、枯枝牡丹等得到了纷纭而洵美的描画，仅是作为一个盐城的诗意语言库，《盐城诗征》就已能垂于后世。
《盐城诗征》用现在00后的流行语汇叫作看不完、根本看不完。现当代卷中95后诗人的出现，让人看到古典诗歌创作的盐城希望。我也更希望这本书能够成为越来越多的盐城人的案头书，成为盐城诗意建构文化赓续的息壤，也希望这本书能成为盐城的礼品书，成为越来越多的异乡人了解盐城走进盐城的虹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