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凤斌
老家有个俗到极雅的老名字:皂角树。相传,村中心是该有棵蓊郁的皂角树的。攀上树顶,极目远眺,可见在树荫下的村落,安静恬然。你试想:葱茏的枝叶下,有闲人三两成群,孩童嬉戏攀爬,叶语沙哑,远处,母亲的呼唤悠长、深情……
可惜,我没见过这棵树。要是非得从老家那片村落里找点刻骨铭心的记忆,那是非桥不可了。
皂角树的桥,大抵分为两种,一类是有名字的,另一类是没名字的。
有名字的桥只有一座,叫“同意大桥”,村里人都亲昵地称为大桥。这是村里人的骄傲和归宿,它的意义远不止沟通河南北那样简单。
大桥坐落在蚌蜒河上,河中时有轮船经过。不少难忘的故事就像电影镜头般在这里陆续上映。每到盛夏季节,皂角树庄上的老百姓,为了度过难熬的炎热夜晚,在太阳未落西山时,就早早地拿着凉席来到这座桥上选好位置,把它铺放桥上捷足先登。
那时的我天真幼稚,一到傍晚抢先提凉席抢位置。庄上的细心妇女们也早早地卷着席子上桥,把凉席挨边铺好,接好缝隙,然后坐在席子边上,一边摇动着蒲扇,一边天南海北、家长里短。孩子们先是热热闹闹地互相追逐着、嬉笑着、玩耍着。不一会儿,一个个追累了,便挨着大人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席子上。星星不知疲倦地眨巴着眼睛,调皮地和我们说话。我们伸出手指,不停地数啊数,可总也数不清。就在大桥上,我知道了《牛郎织女》《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知道了有个数星星的孩子叫张衡;也是在桥上,我认识了北斗星、北极星、银河和牛郎星、织女星;还是在桥上,我听了《二泉映月》《赛马》《金蛇狂舞》……那满天星斗,曾引起我们无尽地幻想。在那金色的梦中,在祖母手中蒲扇轻轻扇动下,调皮好动的我们一个个响起了均匀的鼾声,渐渐进入甜蜜的梦乡……
夜已深,天渐凉,各种虫鸣也越来越响,大多数人在桥上睡到天亮,睡桥中央最佳位置上的人夜间还要盖上一层薄被子,以免受凉气生病。
白天的大桥也很喧嚣,从桥头栏杆上,常能看到我们几个胆大的玩伴从桥栏杆外一跃而下,这十几米高,一点也没有拦住我们的热情,跳水游泳成了夏日里最大的乐趣。
往事历历在目,温柔了岁月,也温暖着我们。大桥以自己的四季展现了皂角树人家的风韵。
因大桥的缘故,其他桥都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小桥,只是为了辨别,我们往往给它们加上附近的地名:庙门口小桥、小河南小桥、学校西小桥……不一而足。
这些小桥因周围乡人的喜好,又有了不一样的际遇。庙门口小桥因为靠近村里的土地庙和商店,加之与大桥毗邻,在这一众小桥中独树一帜。它那细细的铁栏杆上,藏着我们多少秘密啊!
开春,河水清浅,明澈见底。河两岸刚探出头的小草在微风的吹拂下,摇摆着小脑袋,活像一个个可爱的小精灵。各式各样的花开放,散发出一阵阵淡淡的清香,进入桥洞就会感到一阵花香扑鼻而来。
夏天,河水慢慢涨起来。河面上长满了碧绿的青苔,像铺了一层绿地毯。一群群可爱的小鱼、小虾在青苔下捉迷藏。小鸟们成群结队地飞来飞去,这里成了欢乐的海洋。
秋风袅袅,丰收在即。河两岸的蒲公英成熟了,种子撑开了降落伞,漫天飞舞,那迷人的景色令人神清气爽。
隆冬,寒风刺骨,即使漫天飞雪,桥洞下却温暖依旧。每天放学后,总有几个小伙伴在那里逗留一番,仿佛这里才是回家的第一站。
多年以后,不常返乡的我们再次立足村中,总会来到这些桥边,河水浅浅,却很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以及两岸的荒草、树木。美景的映衬下,村庄的桥就像一位有故事的沧桑老人。
但我相信,戎马沙场也好,江湖奔走也罢。不过是一盏孤灯、一夜闲话、一树摇落、一桥静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