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林祥
他姓袁,是我所居镇子中心大桥南巷口修鞋摊的腿残鞋匠。三十多年前,我喊他师傅;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我称他大师。
称这位腿残鞋匠袁师傅为大师,这不是信口开河,对他的此番尊崇,乃是我数十年日积月累的心灵沉淀。
那年春末,我到这个镇上谋了一份文字活。为图体面,我狠狠心到鞋店买了今生第一双皮鞋,虽说档次不高,却也锃亮。我生怕一旦着地行走会磨坏鞋子的后跟,便急切地找到路边巷口的修鞋摊,请师傅钉一副掌子。师傅短发黑脸大眼珠,他撑起搁着的树木拐杖,瞧着我拘谨的言行和土气的衣衫,温和地说道:“小兄弟,这新鞋你尽管穿!等后跟磨出些坡度再加掌子才妥。”
三十多年前的文字处理大都是四通打字,我的老师文风严谨,一有新写的方格稿出来,便让我送到中心大桥南镇上唯一的四通打印店。我去送稿和校对都要经过修鞋摊。那天早上,我从大桥上骑车下来,老远就看见闪着红蓝火焰的小炭炉,刚巧我左脚凉鞋面上裂开了一道口子,就顺便下车向这位姓袁的师傅递上坏了的凉鞋。他看看开裂处的里外两侧,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托住里侧,右手将炉火烧红的铬铁在钢丝刷上轻擦几下,稳准地往开裂的口子上来回一捺,“滋”的一丝塑料的烟气袅袅而起;他的左手拇指在烫面上灵机地一抹,裂口处神奇地粘合了。我细瞧着袁师傅左手拇指和食指上那被高温反复袭击生成的厚厚黑茧,心里掠过一阵火灼般的疼!
季秋的一个午后,我穿着皮鞋去打字店取材料,自行车骑到桥南巷口的时候,只见袁师傅正拄着拐杖向我招呼:“小兄弟,你的鞋该加掌子啦!”我双手勒住车刹,下车脱鞋一看,果然右鞋的外侧和左鞋的后侧已经各塌了一块。我惊讶地问:“师傅,你比我还了解这鞋呢?”他指指眼睛说:“长这个干啥?”他仔细端详自语道:“穿到这个状况加掌正好!”我问:“为何呢?”他答:“人的走路姿势各异,鞋掌的磨损部位也就不同。现在加掌才能准确无误!”他一边与我聊着,一边取出两片汽车外胎角料猛锉一番,在锉面上涂满胶水,朝着已锉过的鞋跟磨损处使劲狠按,随手从小木椅下抽出一把锋利的切刀,挨着贴好的车胎角料精准地一转,两只鞋跟与车胎角料吻合得天衣无缝!
袁师傅递过修好的鞋,提醒道:“记着保养好鞋面,别愁鞋底磨坏了。实在没法修,就换双新底,不花大价钱的。”
从这往后的十几个春秋里,我这双皮鞋经过袁师傅好多次修理,总是以完好如初的面貌陪伴着我的双脚。
难忘那个冬日的傍晚。我以为巷口袭人的寒气早将袁师傅逼走了。当我乘坐单位的车子快要驶过修鞋摊时,却见巷口挤了好多人。我心里“咯噔”一下,立马下车奔去。我看到被人们围着的袁师傅正在忙乎,就没有惊扰他,而他则朝我挥着包了的左手喊道:“小兄弟,有啥事今天来不及啦!明天吧!”我连连摇手,“没事。你的手怎么样了?”一旁的人们抢着告诉我:“冻的,都裂口子了!”我明白了大家为什么要围成人墙陪着袁师傅,暖流涌动的人墙里又挤进了我的身体。
长久观察和切身感受告诉我:这个镇子及周边百姓的生活中,一天都离不开这位腿残鞋匠。谁的帽子坏了不要修?谁的拉链坏了不要修?谁的鞋跟磨损了不要修?谁的雨伞坏了不要修?袁师傅精湛的手艺能让老者坏了的衣衫鞋帽重现体面、能叫潮流女子破损的坤包高跟鞋再显风韵、能帮大叔老哥摆脱衣冠不整的窘相、能将顽皮少年任性踢裂的品牌球鞋修复如新。
几十年的风和日丽、几十年的风吹雨打、几十年的炎日酷暑、几十年的寒风凛冽,巷口三尺小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人生守望,一分一角的劳作收获,他从未指望别人的恩惠施舍,而是以他的残疾之躯撑起了一个家的天空;还以一颗善良之心,温暖着顾客中的那些老弱病残。
因为生计,袁师傅接触的是来来往往的顾客;身处巷口,他看得最多的是马路上匆匆忙忙的行人。风雨人生让他领略过人性温暖,也尝遍了世态炎凉。我与他的多年相处中,看得最多的是他的憨态无语,但每当我们倾心交谈时,他的大眼珠便会放射出短发脑袋里智慧的光。他对世间美丑的率性抒发、对人性善恶的思辨评判,让我感悟到的是一个人鲜活而丰满的思想。
高手在民间,大师亦可在地摊。以我平民之视角:大师固然离不开高深的学术造诣和学界的盛誉作依托,但平民百姓更是自有其心中的大师概念。
浮躁空间需要的是一种沉寂的心态。尽管我是鞋匠袁大师的“铁杆粉丝”,但他也许未必乐意领受这份崇敬。因为,直觉告诉我:在袁师傅的心中,一个“大师”的称呼在一个凡人的质朴愿望里,委实是一文不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