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登瀛
2023年11月13日

烟从水起

□宣江

六十年前,父母带着我的姐姐和弟弟在外省工作生活,便将四岁的我托付给外公外婆,相依相伴。二老待我厚爱有加,衣食住行无微不至,夏夜蒲扇驱蚊,凉我身心,冬晨铜炉焙火,暖我手足,殷殷舐犊之情,难以赘述。

在我幼小的心目中,外公是一位宽厚仁慈的长者。他念过私塾,是当地远近闻名的文墨之人,做过政府文秘,当过村里的支书,有鸿儒谈笑,与白丁往来,乐善好施,有口皆碑,人缘极佳,读书看报,晓知天文地理,亲友之谊甚笃,社稷情怀切切,堪称一方乡贤。外公劳作之余的爱好就是抽吸水烟。

外公的水烟壶通体纯铜质地,因盛水滤烟而得其名,由底座和烟管组成,底座扁平圆角,嵌有一个成人大拇指粗的烟仓,仓上有盖,开合自如,似轻还重;烟管弯曲,很像黄鹤负重引颈长空,脖子上还镶饰着一道看似韭菜叶片的小箍;烟锅细长带柄与底座配套相连,直径约一厘米,内有状如十字的铜丝;底座上另有两眼小洞,那是备插“芒子”用的。

所谓芒子,就是买一刀制作精细的竹质火纸,裁成宽约盈寸的长条,右手拧起任意一角,左手掌心朝下,在桌面上用力向前推碾,便卷成一根筷子粗细的空心纸筒,将一头捏折,以绝空气。外公点烟的方式还有火柴和灶膛里燃着的柴草,正常使用的便是芒子,一刀火纸能卷成数百根芒子,也能节约许多二角钱一打的火柴。

外公擅长烹饪,煎炒炖炸无一不精,尤喜制作各式面点。他晚年在大队粮油加工厂的烧饼店里当三个师傅的领班,挣得数额有限的工分以资家用开销。每当中午时分,外公从饼店收工回到家中,便将沾满粉尘的围布褪下,在一张老式藤椅上落坐,左手托起烟壶,右手翻开烟仓盖,从中捏出一撮黄灿灿的烟丝放入烟锅,点燃芒子,火苗如豆,含着烟嘴,深吸一口,烟壶腹中便发出烟水翻滚的咕噜咕噜的闷声,不绝于耳。此刻,外公瘦削的脸上便显露出满满的受用与惬意,也平添了几分儒雅和斯文。我小时候最乐意做的两件事就是为外公卷芒子和擦拭清洗烟壶。每当看到桌上一大堆卷好的芒子和干净锃亮的烟壶,外公很是开心欢喜。

外公常常引以为荣的是这把水烟壶的来历。当年外公家里驻扎了新四军半个班的战士,炊事班长与外公同龄,同一锅灶里吃饭,同一屋檐下歇宿,朝夕相处,彼此结下了深厚的友情。在临开拔前线之际,那位班长将他心爱的铜质烟壶赠送给了外公,留作纪念。班长告诉外公,烟壶是他在一场伏击战中缴获的战利品。部队首长同意,将烟壶作为他英勇作战的奖品由他收留使用。他将此物留给外公,也是对外公热心支援抗战事业的回馈与褒奖。

外公垂暮之年,身患多种疾病,遵医嘱,早已不再抽吸水烟,但他对烟壶的兴趣和情感丝毫未减,他深知烟壶存在的意义远远超过它的使用价值,仍然视其为伴,常常抚摩把玩,因为它熏染过战争年代的硝烟,凝结着生死之交的战友情谊,伴随外公大半生,也见证过他年轻时的意气和风华。

烟从水起,水随烟息。外公早已作古,烟壶犹在。我将其供奉于客厅博古架上的显眼处,便于示人注目。我珍藏的不仅仅是一把水烟壶,而是一个故事,也是一段历史,更是我对外公无尽的缅怀和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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