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李希锦

前天晚上，我开车去酒店接来洽谈项目的成杰，来到梅家坞景区一家茶楼喝茶叙旧。

落座，坐在我面前的成杰，一套休闲的冲锋衣下，白衬衫，身材挺拔，略为发福，眉宇间透出一股英气，周围的人都说，是成杰爸爸的好基因传给了他。成杰的爸爸也是我的高中语文老师，我跟成杰既是发小又是同门师兄弟。一杯青翠的龙井茶，一捧瓜子，成杰向我抖搂出他当年跟他爸爸的“过节”。

三年前，高中校庆40周年，学校把成杰请来，作为优秀校友发言，分享他在外地创业成功的体会和人生感悟。

那天，在高中操场边的校庆主席台上，成杰西装革履，侃侃而谈。当年，他高中毕业，考进大学，毕业后自己创业，现在上海有自己的公司，并成立了基金会，向寒门学子定向帮扶。台上的领导老师们颔首、鼓掌，台下的学弟学妹们更是流露出仰慕和钦佩。

成杰讲了大约五分钟，收起发言稿，顿了顿，向主席台上的校领导，深深鞠了一躬，眼角已经泛红。各位领导，我爸爸以前是咱们学校的一名普通语文老师，前年，他老人家生病去世了。感谢学校领导对他的关心，并体谅他的“抠”。说到这儿，台上的学校领导和台下的学弟学妹们，面面相觑：怎么提到他爸爸的“抠”呢？

成杰继续往下说道，那年，我在上海谈了对象，生意上赚了些钱，我带了三十万元回来，想举办个豪华、体面的婚礼。哪承想，为了婚礼的筹备，我跟我爸爸的理念起了很大的冲突，我爸爸死活不同意，极力反对我铺张，在座的几位老师也曾参加过我的婚礼，记得那时我爸爸跟我说，你能赚到钱是你的本事，但是，你的婚礼怎么操办我做主，结果，当年我的婚礼算是我同学当中比较寒酸的，每桌只有一千多块钱，用的酒也只是很普通的酒。

说到这儿，坐在台上的领导、老师们，互相对视了一会儿，认真地点了点头。

成杰继续说下去，为了婚礼档次排场的事，我跟爸爸起了冲突。我心想，我自己能赚钱，都不能办个像样的婚礼，我不认同爸爸的做法，但是为人子还是顺从了他的意见。那之后，我有三年几乎没跟他过多通话、交流。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后悔莫及，我的境界比我爸爸差远了。我爸爸三年后来上海看病。有一次，我们爷俩，在家里坦诚交流了这事。我爸爸递给我他编写的两本书和一沓没有寄出的信，我真切地记得我爸爸跟我说的话。“儿子呀，我知道你为了婚礼的事，对我不理解，跟我有误会。我也给你写了几封信，一直没有寄出。爸爸有工资待遇，我也完全可以给你办个体面的婚礼，也可以给你在上海凑首付买房，我为什么不这样做？我觉得，我做了一辈子的教师，为国家培养了上千名学生，我把你们兄妹俩培养成人成才，我很有面子。你们小夫妻俩感情好，婚礼的排场，只是面子上的事，我不追求这个面子……我教书一辈子，出了两本书，结对了十多个寒门学子，供他们读完高中，这是我最大的里子。当年，不拿钱给你交买房首付，不给你的婚礼讲排场，要‘面子’，是希望你传承我们家的优良传统，艰苦朴素，志存高远，为国家为民族做有益的事。”

年轻时我不懂事，以为爸爸太守旧、太抠门。自从爸爸去上海看病，跟我深入交流，我才知道，大爱无声，我爸爸用他的身体力行，给我上了一课。什么是面子，什么又是人生中最可珍贵的里子？面对眼前的小有所成，我们很容易沾沾自喜，甚至忘乎所以，想想爸爸的话，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头脑清醒，钱，要花在该花的地方，用在事业投资上，不应挥霍浪费，更不能溺爱子女使之成为“啃老族”。成杰总结道。

我不由恍惚起来：多年前，那个老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略显寒酸的老先生，仿佛仍站在我面前。他儿子眼下的成功，他孙子在名牌大学读博，他桃李满天下，他留给社会的著作，这些都是他最大的面子和里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