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犁
张大勇的诗是凝固的闪电,经过了激烈的燃烧、冲刺、怒放后呈现出静穆、瓷实、深沉、朴素的品质,更主要的是冷峻的外表裹着热流,那是一种能量,让知会它的人思截云外,心生灵悟。他的诗就是压制成芯片的镭,体积虽小,却储藏着无限的爆破力。用《文心雕龙》里的话概括就是:“以少总多,情貌无遗矣”。譬如这首《山峰》:“连绵。锯齿状/锯断外面的世界/一条条的陡峭/耷拉地挂成/一道道的血痕//苍天俯下身来/填充锯齿/霞光如血/蔚蓝纹丝不动”。
代表三种颜色的天、山、霞交织在一起,给人一种凝重、肃然,那“纹丝不动”的感觉,仿佛就是雷霆时刻要炸响前的沉寂。文字虽少,但尽显山的静默,以及对诗人情感的渲染和笼罩。
显然张大勇在追求微言大义,但他不是简单的触景生“思”——从格物中抽出具体的意义,让诗有思想的力度。他是在对客体的长久凝视中,将即刻产生的全部感觉赋予眼前的景物,这些景物就成了他心思的宿主。同时根据自己的经验重新给这些景物编排程序,客观物象就成了主观意象,并容纳了他对世界的所有看法。包括有所感却无以言的真切感、幻觉和潜意识。就像这首《山峰》如锯齿,锯断(其实就是隔绝)外面的世界,以及那被霞光染红的陡峭被他的感觉变形为耷拉着的道道血痕……它预示了一种距离,包括万物和人与人之间对立又互融的关系,以及静中有迫近的险,险中又生长期待和希望,并循环往复着。
从写作上说,这首《山峰》是拓境,就是把原来的景况拓宽、拓大、拓远。张大勇的方法就是用自己的感受感觉将眼中之境虚化,将实的变虚、变重影,即影影绰绰,是山又似我,诗的意蕴扑朔迷离,指向也更多重。冷漠僵硬的客观之物变得有情有心有灵了,从而让诗有了创造力和更开阔的境界。这样的思维方式涵盖了其他的诗,甚至成为他写作的一种规则和方法论。如这首《暴雨》:“情绪一坏/就不阳光/就不会碧空万里//满世界地找恨/雷闪的炮击/蚂蚁成了难民/一枚枚树叶碧绿的眼睛/流着痉挛的泪水//河水泛滥/杂物沉浮/叠瓦与矮檐下/老家的面孔漫漶”。
写的是暴雨之后的狼藉景象。但因为加进了个人的观感和情绪,尤其是关怀和慈悲心肠,这些物象活了。它们像委屈的孩子,噙着泪水向诗人示意自己无缘无故遭了一场浩劫。诗人一边像大人说着孩童的话,让这些物象有了人的音容和气息,一边用诗为这些受迫害的景物写着诉状。语气中含有同情和小小的艾怨,诗有了神情。这就是灵境,以人的性灵灵化僵死的客观之物,使其活灵活现又有了可见可感的性情。
看来,张大勇是个善感的人,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将感情剐蹭起火,这也说明他有话要说,内心就像堆满了等待燃烧的汽油,只是在等待一个点燃的契机。这就不是简单的触景生情,而是诗人借眼前的景物将潜伏在内心的风暴倾诉出来。那都是憋在他内心很久的情愫,包括他全部的生命经验和积淀成型的思考。具体就如他自己所言:“愉悦与疼痛,包浆与裂纹,静谧与震响”,那是大地压在他心上引起的反响。他要找到一个点,把这种感觉表达得既唯美弧晕,又要有人性光泽。简言之就是诗与思、文本与心灵的完美融汇。也就是让美感笼罩人,让思想撬动心灵,向上成为仰望,向下成为力量。如这首《河水》:“让河水变污变黑的是一些人/希望河水清澈的是一些人/他们是两类人/河水进退两难/仍用伟岸将一些人的指点/带向远方//让河水变污变黑的是一些人/希望河水清澈的是一些人/他们是一种人/河水泾渭分明/他用浑浊将这些人的倒影/埋葬”。
清新抒情的核心结构是深思和辨别,河水永远奔流是不变的,想把河水弄混和澄清的人也没变,但思考的角度变了,诗的所指就不一样了。这就是事物的正反面。第一段是正看,河水把变污者与变清者视为两类人,并为此“进退两难”;后一段是向背面看,也就是透过现象看本质,这两类人的想法不论利与弊,对河流来说都是无效的,都是一类,因为河流的使命是义无反顾地向前,犹如大江东去,浪淘尽所有高尚与卑鄙的指手画脚者。河流成了隐喻,诗也有了是与非,理性是成诗的机制,也是诗的意旨。但它寓示的哲思并非依赖苦思冥想的推理,而是顿悟,是智性直觉像激光,瞬间穿进并照亮了事物最关键的隐秘处。这理性显然被诗化,有了审美性和灵性。诗与思之间没有裂痕,像盐溶于水,用古人的话说就是“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用黑格尔的话总结就是“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
所有这些让张大勇的诗有了阴柔之美,包括他写的事物也偏爱雨、雪,飘飞的银杏叶、静夜中的村落。诗轻、柔、淡、静,像月光,而且是水中之月。对,他的许多诗就是水做的,或者是水里的灯火,清晰又隔着透明的波浪,亦真亦幻,有着摇曳美。这种绵长的韵味,具体体现在他对往事总是念念不忘,而且诗中大多意象都源自他的童年记忆,还有老家的种种人和物,那都是哺育他生命的乳汁,经过情感和时间的冲刷,形成了他的潜意识,构成了他的写作原型和方向。让他不论写什么,都本能地从这里发轫,又归还于此。比如这首《静夜》:“老家的夜/安静来得过早/过大,让人有点不知所措/灯光,疏离/稀弱/好像被夜色与安静欺负似的//我敲着木门/村庄用广阔与狗吠/放大突然而至的兴奋”。
如果找两个审美品格来映现张大勇的诗,那就是洗练与劲健,冲淡与清奇。前者是力量,体现了作者的锻造力和思想力;后者是美感,在怀旧的路上,他以淡泊洁净之心去触动人性的光辉,诗的境界也随之如司空图所言:“如月之曙,如气之秋”——如黎明前明净的月光,像初秋清爽的气息。我视这些为张大勇的诗品和人品,是他诗歌中的光,让他的写作有了净化和完善心灵的意义和价值。
(作者为当代著名诗人、诗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