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培光
我独自一人坐在夜市吃着麻辣烫,一个又一个卖花姑娘不时在餐桌中穿梭着,她们极为热情地向青年人打着招呼,请吃饭的人买花。看着别人拥在怀里那鲜红的花,我不觉有点心动。
卖花女孩侧着身子从旁边挤过,花枝碰着了我,她们竟头也不回。当她们手捧鲜花就要走出门时,我不由自主地喊:“卖花姑娘!我要一束!”那个女孩向邻座望了望。“先生是您!……要什么样的?”是啊,要什么样的?这花送给谁?我下意识地说:“来一束康乃馨吧!”康乃馨,送给母亲。
记忆中的母亲一直是个老人。对她的回忆就是,盘在炕上,拉线的手伸得很远很远,再就是歪着头,将线咬断。只是看了我的奖状她才笑笑,说声“妈给你放着”。母亲似乎与康乃馨从来没有丝毫关联。不管怎样,我也要将这束花送给母亲。
回家时,手是背着的,我不愿让邻居大妈们问这问那。上楼时,我在想,母亲看了这花会是怎样?她可能笑笑说:“这孩子!”她可能什么也不说,只是吃惊地看看。不管怎样,我也要将这束花送给母亲。
忐忑着,装成不怎么在意地说:“妈,给您买了这个。”母亲仰视我,一下子笑了:“啊呀!这不是……那个,那个康……康乃馨!”她放下手中的活,就闻这花,“啊呀!康乃馨!”她极麻利地找出个瓶子,极麻利地洗干净,极麻利地将花摆在桌子上,她细细地看每一个花瓣,像碰将要融化的雪那样用指尖触那叶子。妈妈一下子年轻了许多,她双手展开又合上,作出要跳的动作。过了老半天,母亲才说:“贵吗?贵吧!”
看着母亲兴奋的样子,我忽然想起儿时:我的小鞋,老虎的耳朵就是两片叶子,老虎的脸就是花;裤子露了膝盖,母亲缝上去就是小花;过年的红灯笼,就有母亲贴上的小花;“六一”上学,母亲塞到书包里的馒头,就点了一朵红色小花。
食物最匮乏的时候,院子只留走人的细道,其余全种了茄子。道边自己长出一棵扫帚梅,渐渐地它侵占了道路,我总想拨了它,让道宽敞些,也让茄子宽敞些。母亲看出了我的心思:“不能拔,不能拔,你看都出花骨朵儿了,都出花骨朵儿了,用不几天就开了,用不几天了!”
后来,我们家搬到了学校家属院的平房居住,窗台上摆满了母亲养的盆栽花。这时每个日子都散发着花的清香,美的韵味。每天放学回家,结束一天工作的母亲,会用充满爱意的眼神检阅着她的每一盆花,伸手抠抠花土干不干,揪揪花的枯叶,扶扶花的长枝。浇水,换
土,施肥,修剪,喷药……将满心的爱倾注在花上。凡是能想到的或听别人说起的养花办法都用过,花儿也沾了母亲手的灵气,再加上平房充足的阳光,母亲的花儿绿意盎然,生机一片,常常引来串门的朋友的赞叹。母亲从不吝啬,送走一盆再养一盆。新栽的花苗茁壮成长,枝繁叶茂,如恣意的少年。
如今母亲八十七了,搬到楼上住也有十年了。生了一场大病后,步子越来越蹒跚,养花的爱好似乎离她越来越远。
邻居大妈此时全来看康乃馨了。母亲趴在桌子上,双手交叉,像小学生欣赏自己满分的卷子,任凭大妈们啧啧夸着。
至此,我才明白,母亲虽然年纪大了,可忙碌了一辈子的母亲,心中一直是有花的。
想到这里,母亲的形象如雕塑般又在我眼前浮现:粗茶淡饭的坚韧操持、细针密线的不懈忙碌、田间地头的旷日辛劳、千叮咛万嘱咐的无尽关爱、岁月悠长盼儿归的苦苦等待……等到的是额头深深的皱纹,是岁月耕耘的沧桑。是的,母亲终会变老,母亲也许已经老了,但不老的是她的心和她对生活的热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