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水)汪树明
“年忙好了吗?”临近年根,年纪大的熟人碰到面总会问起这话。对方回:“没什么忙的,包子蒸了,肉坨炸好了。”言下之意,闲着呢。
刘绍棠在《本命年的回想》中写道:“想当年,我小时候,家乡的大年从腊月初一就开始预热。一天比一天增温,一天比一天红火,发烧直到年根下。”
想想以前过年,那真叫个忙啊。到了腊月十八,队里忙着杀年猪、起鱼塘,家家户户忙着做豆腐、蒸包子、炸坨子。父亲抽空赶集采购鞭炮、糕果等过年用品,母亲挑灯熬夜为我们赶制新衣、新鞋。
大人忙,孩子也忙。
屋子要打扫,衣服被子也要洗干净。那时的屋,特别是锅屋(厨房),好脏的。锅灶与床铺在一屋,烟熏火燎了多年,屋顶的芦柴笆黑了,吊搭灰一串串。扫尘前,要把桌子、板凳、床上被子等,能搬的都搬到屋外场地上,搬不了的,就用芦席盖着,这些都是我们孩子的活。
被子衣服要洗。洗被得挑个晴天好日。那时没有被套,被胎是用被面与被里缝在里面的,拆洗缝都很费事,家里也没有多余的被面和被里,须得早上洗,晚上再缝上。遇上好天,家家门前草堆上、晾衣绳子上,都晾晒着花花绿绿的被面、黄黄白白的被里。洗被前,母亲用牙咬着线头拆被,我们就坐在锅后烧水。母亲坐在盆前卷袖搓洗,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红。我们就一趟趟用水瓢舀水。母亲洗完一件,站起来,与我们如拔河一般,一起用劲将被面拎成麻花状,挤干水分,让我们再晾晒出去。
蒸包子,更是全家总动员。那时我们叫蒸馒头,一个馒头比现在的三个包子还大,取其“大发”之意。蒸馒头用的草笼头,直径足有一米,高半尺,是由草辫子扎成,晒干了还有二十几斤重。平时用不着的,挂着锅堂后墙壁的木橛上,落满了灰尘。过年了,才有幸被主人请下来,放到塘里泡个澡,洗净灰尘,再被请上锅台,享受热气腾腾的美味。大人忙着洗、切、炒、拌馒头的馅,揉面、切块、摊面、包馒头,清洗笼头自然是我们小孩子的事。我们用小推车将笼头推到塘边,搬下,滚到水里,洗刷后,用木棍插在里面,防止被水漂走了。待需要用时,再去塘边用车将其推回家。
可如今,忙年成闲年了。
邻居高姐说,想想现在的年,真是闲了,我们都快失业了:包子,街上有代加工的,包馅做好,端到加工点,就换回了白花花的包子;肉坨,也用不着自己一刀刀斩了,卖肉的有绞肉机,帮你加工好肉糊,回家加上佐料、鸡蛋,要不了一小时,一大盆香脆的肉坨子就好了。扫尘,平时屋里就很干净了,只要把窗子擦擦,收拾一下杂物,室内便焕然一新,清清爽爽。年夜饭,孩子早在饭店订好了,也不用在家忙活了。
远在北京的老同学立梅,在抖音中晒出全家在海南旅游的视频。我问,你们就在海南过年吗?她回,是的。你看看,这年闲得家都无法待了,只能出门旅游了。
忙年怎么成了闲年?我细想:以前忙年,是因为穷,想吃的肉、想穿的新衣,只有过年才可能实现,所以人们更在乎,更有仪式感;现如今,人人口袋有的是票子,想吃的、想买的,随时可以拥有,天天都在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