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区/陈俊江
店员常常温和地提醒我别误了车,我看到老先生透过眼镜的关切的眼神,就觉得很温暖。
要说街上的书店,得先说说街。我对街的第一印象是关于好吃的,街上有大饼油条糖麻花,还有鲜香的馄饨和油滋滋的锅贴子。注意到街上有书店,是在我稍长大一些时,这是我见识上的一大飞跃。
对书店的认识也有一个过程。初始印象是关于画画,也就是年画。农历年底,大人要上街办年货,也会到书店买些年画。有了年画,三间茅草屋就亮堂了许多。我跟着上街的本意是蹭吃蹭喝,吃喝之余跟着走进了书店,这无疑是我人生中一次极重要的“走进”。那些年画在我心中播下了关于文学与艺术的第一颗种子。画上有山水风景和花鸟虫鱼,也有历史故事和文学人物。这些年画促成了我与文艺的初次碰撞,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从此再没忘掉你容颜。
第二阶段是关于画书,就是小人书。街上有好多画书摊子,在街边,在巷子口,最有吸引力的当然是书店,玻璃柜台里有崭新的画书摞在那,油墨飘香,引多少孩童竞折腰,可惜腰里无铜,不能充雄,很少有钱买新的。为看小画书而逛书店,那时未曾想到以后会正儿八经地到书店来买书,买正儿八经的书。
我何时在书店买书,已经想不起来了。现在有案可稽的最早记忆是1981年,上初二,花了三毛七分钱买了本《唐诗一百首》,扉页上用纯蓝墨水字迹标注了购书的时间与地点。此书装帧简洁,白皮书一样的封面上印了“唐诗一百首”五个宋体字。虽然是本小册子,但出身尊贵,上海古籍出版社的,封面有篆文标识。多年后学习了一些图书版本知识,方知其分量。这是我较早的“个人藏书”,还特意打上了姓名印章,我自己刻的,刻在一大块擦字橡皮上,这大约也是我“艺术天赋”的最早流露。
上了初中以后,逛书店的意识日渐增强,只要有机会上街,总要到书店流连一番,也视“财力”情况添一些新书。较有意思的是买过一本《新华词典》,我曾在多个语境中提及这一细节,这是我求学阶段印象很深刻的一件事,也是很自豪的一件事。1982年8月底接到考上县中的消息后,家里给我五块钱,让我去买个热水瓶,到了镇上,我没能抵御住书店的诱惑,买了本《新华词典》(不是《新华字典》),商务印书馆的版本,花了三块八毛钱。这本词典陪伴了我高中和大学的学习,直到如今还在我的书架上。
那时的书店尚未开架售书,店堂有柜台,靠墙是书架,店员站在柜台与书架之间照应生意,这就叫“掌柜”吧。买书的顾客只能站在柜台外侧,看柜台里及书架上陈列的书,看中哪一本,就请店员拿来看看,但不可以长时间翻阅把玩。来书店多了,店员可能看我比较好学吧,对我总是很温和,尤其是得知我考上县中了,对我很友好,答应我翻这本书,看那本书,不厌其烦。我就在书店获得了优待,相当于免费阅读了。可惜我的时间很紧张,周末放学后搭车三十里回到街上时,书店一般已经下班了,我只能在路灯光里看看书店的样子,然后步行十里路回家。我心里惦记着书店,星期天一吃过午饭就收拾包袱返校,这样就可以在书店多待一会,算好时间赶在晚饭前回校即可。
店员常常温和地提醒我别误了车,我看到老先生透过眼镜的关切的眼神,就觉得很温暖。慢慢地我知道了这位上了年纪的店员就是经理,姓王,本街人,在这书店工作了数十年。王经理清瘦,儒雅,轻声慢语,笑意暖人。
要到江南读大学之前,我专门到书店跟王老师打了招呼,他很高兴,送我一本《杜甫诗选注》,人文版,萧涤非选注本。那个暑假的好些早晨和黄昏,我坐在乡村一条大河边大声读杜诗的情形,从不用刻意回想,却是经常脑海里回放。
书店是城市的名片,是城市的精神高地。
吾乡书店就坐落于街镇的中心,从两间平房到二层小楼,它和电影院、邮电局、百货商店一样,是这条老街的大门面,更是大脸面。我后来从事教育工作,便有机会与新华书店打更多的交道,我进一步了解到,吾乡小镇的书店还有个门面上看不出来的身份,它是吾县东南片数个乡镇的教材发行点,原来我们从小念的书就是从这里发送出来的。知道了这一点,我对街上的书店更是刮目相看。书店只是个小小的门市,却是一座高高的灯塔,照亮了很多人前行的路。
我在前行的路上见识了更多更大的书店,可是只要有机会,我还是要走进老街上的书店,它是我的精神原乡。
后来又听闻老街改造翻新,我很关心那座小楼,特意找老同学打听。近来又专门到老街看看,小楼犹在,只是正在修葺中的样子有些冷清。我不知建成后会作如何安排,我是希望还能开家书店,更祝愿焕然一新的书店能门庭若市,在这里,人们与书结缘,濡染些书香,寻觅些梦想。
我在想,小文的标题甚好,街上的书店。不但街上要有书店,乡村也要有书店,书香飘逸,美丽城乡。我甚至还在想,如果职业有得重选,我愿开一家书店,一边卖书一边读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