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建东

父亲没有上过学，也不会写字，却喜欢调笔。他说，新买的毛笔必须调一调，才能使唤。

于是，小时候每次我买来新的毛笔，总要带回家交给父亲，让父亲调。

父亲调笔很有仪式感，把墨水瓶拧开，在瓶盖倒上几滴墨汁，拿起笔，凝神静气地，把笔尖慢慢探入墨汁中，又立马提起，再探入，再提起，反复几次，看着墨汁浸入到毛笔笔肚了，就不再蘸墨了，把毛笔放平，轻轻地在瓶盖上一下一下地刮。刮一次笔杆转动一次，直至墨汁刮干净，毛笔笔尖捋直捋尖了，说可以了。然后在纸上认认真真地画几根线条，偶尔也画几根看起来像字的曲线，看着结实饱满的线条，心满意足地说，这个笔不错，很好，便交给我了，吩咐说要爱惜啊。

只是，在以后的漫长的岁月里父亲却从来不再过问，他曾经开过光的那只毛笔，即便笔头脱落或是被我修改成小楷笔，直至仅剩两根毛发，也不再过问，仿佛那支毛笔未曾来过似的。可一旦买了新的毛笔，他就来了精气神，一定要为我调笔，我也习惯了父亲调笔，一有新的毛笔，一定要交给他老人家。

那时，听说会调笔并乐此不疲的不只是我的父亲，班上好多同学的父亲都有过帮孩子调笔的事，特别是我的同桌。他曾绘声绘色地说他爸爸会调笔，在他的一番神秘的描述后，我觉得他爸爸的调笔和父亲的没有什么两样，无非是把笔尖用墨汁化开，避免直接从头到尾浸入墨汁，否则用他们的话说是那个毛笔废了，不能用了。

渐渐地，因为长大，发现班上同学的新毛笔不用调，也照样能用，而且非常好用，于是，我也不再把新的毛笔带回家交给父亲调，随便用手搓开，直接从头到尾浸泡在墨汁里面，便完成了父亲所谓的调。

不再需要调笔的父亲看着我已调好的新毛笔，并没有表现出些许的落寞，欣慰地看着我，仿佛是在说，他的宝贝儿子终于长大了。

光阴似箭，转瞬间我也为人父，三岁的儿子也到了学习毛笔字的年龄了，不知不觉地我也喜欢上给儿子调毛笔，突然发现，从前父亲不是喜欢调毛笔，而是喜欢给我做事，喜欢陪伴我做事，于是，我赶紧买来新的毛笔，让父亲调，父亲那满是皱纹的脸笑开了花，只见他老人家颤颤巍巍的手，拧开墨汁瓶，熟练地倒出墨汁，开始一下一下地调，他调得非常慢，我知道父亲是怕时光太匆匆……来不及享受……

自此以后，我经常更换毛笔，让父亲调，父亲的爱好也由调毛笔拓展到削铅笔、包书皮、制作手工抄写本，再到后来，孙子的事他都抢着干。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正当父亲享受天伦之乐时，却因一场意外撒手人寰……只留下调笔的亲切画面。

多么想再让父亲帮我调一回毛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