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湖/陆晚馨
我一百零三岁的曾祖母也来赶热闹,她怀里揣着汤婆子,颤着小脚,笑开了花。她要送给新人夏日里新剖的“葫芦瓢”,她说:“这叫舀子,舀幸福”。新人也不嫌弃,只觉得百岁老人的盛情是今世的缘分,是吉兆。
壬寅年初,父母亲搬去了苏州城,四月灿黄的油菜花映着老宅泛了白的木门,显得空寂冷清。童年的欢声笑语掩在了门扉后,伫立天光之间,只觉得所谓的年岁之远就是一扇木门上的晨起夕落。那些斑驳的旧痕“吱呀”一声响断一截岁月……
小的时候,田园里,紫云英花开织锦一片,是乡间出尘的美景。晨曦时分,孩子们不怕露珠湿了脚,踏着碎微的紫色花朵斜穿过田野,走向学堂。晚间散了学,把书包往田边地头一扔,就
在紫云英地里嬉戏追逐,直到听见母亲呼唤,才顺着春日西沉的田间小路回家吃饭。屋前的泡桐树,也开着淡紫色的筒状花,袅袅在炊烟里,很美。空气里泛起的泥土气息透着春耕的忙碌。父亲在小河边薅了一把旧年的苇草,将锄头上的泥土洗干净。对岸走过教书的董先生,身上隐隐有梨花洁白的暗香。
夏日,外婆在客堂间做针线,一块碎花棉布料上粉饼裁量的印迹是她对人世的珍重。午后阳光斜过门边的拐杖照进来,弟弟在摇篮里,我搬张小木凳坐在对面看外婆裁剪。竹篱笆上的金铃子和矮墙上的葡萄散发出幽香。院屋闲静,隐隐有瓜果熟透坠落的尘世之声。
邻家琴姐姐穿着月白的衫子,走进门来,柳篮里的木枣小小的,洗得干净,红得烨然,衬得她的眉眼也娇俏可爱。“太婆,枣!”她满脸少女的羞怯。记不清哪一年,琴姐姐也像这样走过门前,走过庄园东边的独木桥,折了桥边的一枝石榴花,嫁到了外乡。待我懂得人世沧桑,她已是端庄贤淑的中国式婆婆。
秋,从一茎细草一只鸣虫迄始,慢慢地芒草的花穗变白了,慢慢地纺织娘的“唧唧”声渐远了,秋风吹过农家的房舍,屋角的木槿花微微摇动。灰黄的稻茬地里一对年老的夫妇尖声轰赶着麻雀,捡拾的稻穗沉甸甸地挎在他们臂弯的竹筐里。不远处的庄园里,董师娘在给一篮的柿子削皮,削下的皮可以存贮起来用作腌菜的甜味引子;柿子肉则穿上棉绳,数只一串,晾在阳光下,宛如秋天的风物诗。往年,董家的柿饼经风吹日晒冷露寒霜之后,沁出了白霜,分送给邻家作消闲的零食,总有人打趣说这样的白好似董师娘好看的粉脸。
冬日,是静守的季节,年景好的人家会在这时娶亲。新嫁娘穿着鲜红的袄子,由喜婆搀扶着走过满是烟花屑的小路,灶膛里的柴火映照着新郎家人热烘烘的面颊,天地格外艳丽。我一百零三岁的曾祖母也来赶热闹,她怀里揣着汤婆子,颤着小脚,笑开了花。她要送给新人夏日里新剖的“葫芦瓢”,她说:“这叫舀子,舀幸福”。新人也不嫌弃,只觉得百岁老人的盛情是今世的缘分,是吉兆。隔壁,屋子里的主人在翻看挂在墙壁上的旧日历。农家人的规划不在节令,在于历年的经验,在于心头的一份记挂。
立在门边,猛然记起:有年春夜,晒谷场上临时搭了个草台班子,有个粉面青衣侧身掩面,一句“叹空庭,梨花满地不开门”,激楚缠绵。人世间的珍惜原是文辞的富艳也无可比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