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台/居著培
我总怀念着独轮车,那早春阳光下的汉子和独轮车像一幅油画定格在我的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小学建在村子的东南角,镇子在更遥远的东南方。从村子去镇上或从镇上回村子都必经学校门前那条傍河的小路。
学校里老师同学们总是有着不变的面孔,不如到门前的大路上解解闷。“倒春寒”里,天气还冷着呢!小河边垂到水面的柳枝刚刚冒出鹅黄的芽尖,要等穿着黑礼服的燕子在披拂的绿丝绦间穿来穿去呢。不过,春雨已经下了几场,每下一场雨,细腻洁白的沙土就会变得越来越平整结实,仔细看,土中会闪闪发亮,好像能淘出金子似的。早春的阳光下,一切都很安静。
忽然,吱呀呀,吱呀呀,小桥那边出现一辆车子,一个汉子推着一辆独轮车出现了。只见他面孔黝黑,赤着上身,穿着廉价的棉布大脚裤,腰间系一条阔白布腰带。他膀宽腰细,捂了一个冬天的皮肤显出健康的象牙色。他两手握着车把,车把上的帆布带子挂在脖子上,深深嵌进两肩的肌肉里。随着独轮车的前行,他的两腿有时向左有时向右保持着车子的平衡,而他全身的肌肉全都鼓起,每块肌肉里像藏着一只老鼠,在里面扭来扭去。他的额头,他的臂膀上都滚动着晶莹的汗珠,在阳光下,这些汗珠闪现出七色光彩。一瞬间,春阳下的安静被打破了。吱呀呀,独轮车来了,吱呀呀,独轮车走了,吱呀呀,春天也就悄悄地来了。
一段时间,门前大路上好
像只有独轮车这一种运输工具,吱呀呀的声音像一首动听的歌曲每天愉悦着我们的耳鼓。突突突,有一天,忽然从远处传来另一个声音,一个浑身被漆得通红的铁铸的大家伙来到门前大路上,全校师生都兴奋地涌到路边观看。这个庞然大物冒着黑烟,横行霸道地在沙土路上耕出两条辙印,一个青年人衣着整齐地坐在驾驶座上,满脸幸福和骄傲。突突突,拖拉机来了,带来一股股黑烟,扬起一股股灰尘;吱呀呀,独轮车走了,退出了历史舞台。
我总怀念着独轮车,那早春阳光下的汉子和独轮车像一幅油画定格在我的脑海中,越来越清晰。前些年和婆婆一起生活的日子,有一次晚饭后,我恳求她讲一个关于独轮车的故事。“独轮车呀!”她笑了,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七八岁时,我的祖母带我回她的娘家,由我家的一个长工用独轮车推着。我们走在一条河堤上,祖母坐在临河的那边,而我这边面向一片
农田。我忽然从车上跳下来,长工猝不及防地松了手,祖母就连车带人滚下了河堤。”故事讲完,她忍不住笑了好一会儿。我想,田野里的什么景象吸引了当年七八岁的她?是一只停在草叶上的蜻蜓呢,还是草丛中一朵美丽的小花呢?看来,童年的这件事成了她脑海中一段美好的记忆。
又是一年春来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