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和风
“乌桕平生老染工,错将铁皂作猩红。”杨万里的诗句,宛如一把精巧的钥匙,打开了乌桕树藏在秋冬季节的绝美秘境。这棵从《诗经》中走来的古树,携着数千年的诗意,在霜风里晕染出最浓烈的色彩,成为苏北平原最动人的秋冬注脚。
初识乌桕,是在游玩连云港花果山的秋冬时节。一株老桕斜倚古墙,深绿未褪,鹅黄初生,橙红渐浓,猩红夺目,恰如自然泼洒的斑斓画卷。暖阳穿枝,青石板上彩影斑驳,与白墙灰瓦相映,尽显苏北韵致。它不似红枫一味炽热,叶色里藏着秋冬流转的细腻,一棵树便浓缩了季节更迭的痕迹。
乌桕的惊艳从不是猝不及防,而是循序渐进的浪漫。树龄、光照赋予每片叶子独特节奏:向阳枝丫先染丹红,背阴枝条仍凝深绿,鹅黄点缀其间,远观如燃焰却不失温婉层次。待霜降过后,满树尽成猩红,艳能映人颊,风动叶摇间,每片都闪烁着剔透光泽,仿佛将秋冬暖阳尽数凝固。
即便红叶渐落,乌桕的美亦未褪色。疏朗枝桠间,零星红叶点缀,与苏北古建的黛瓦相映成趣,犹如天然晕染的水墨画。待深冬叶落,洁白桕子便缀满枝头,一簇簇若梅花初绽,难怪郁达夫赞其“可以乱梅花之真”。这白桕子藏着古人的生活智慧:蜡质假种皮可制烛,种仁能榨油,燃灯、入漆皆为佳品。观赏之外,更添几分民生烟火气,让这份秋冬之美更显厚重。
在文人墨客的笔下,乌桕始终是秋冬的诗意使者,即便落笔苏北,这份雅致也未曾减损。李白笔下“枫香乌桕两相依”,道尽草木相伴的清韵,恰如苏北平原上桕树与古村的相守;陆游直言“乌桕赤于枫,园林九月中”,盛赞其艳压红枫的浓烈,正是苏北秋冬最鲜明的底色;凌廷堪“一经霜信便成丹”,更精准捕捉了乌桕遇霜即红的飒爽,恰合苏北霜风里的倔强风骨。就连《枫桥夜泊》中“江枫渔火”的千古公案,也暗合苏北平原的景致,苏北河网纵横,湖畔堤岸多植乌桕,耐湿而艳,或许张继笔下水乡夜色里的“枫”,本就是这抹醉染苏北秋冬的桕红。
鲁迅与胞弟周作人曾在文中追忆浙东山阴道上的乌桕,而这份对桕树的故乡情愫,在苏北大地同样深切。辛弃疾“手种门前乌桕树,而今千尺苍苍”的感慨,道尽了古人对乌桕的珍视。乌桕不仅是江浙一带的“故乡之树”,在河网纵横的苏北平原,乌桕的种植也曾十分普及,其身影遍布田埂、河畔、村头,普及程度不亚于桑梓。古时苏北农家,田间种桕与否甚至影响田租轻重,那洁白的桕子可制烛榨油,叶片能染皂,木材可雕琢,是实实在在承载民生的“衣食之树”。从《齐民要术》的古早记载到《本草纲目》的详实注解,乌桕早已跨越地域界限,深深融入中国人的生活肌理与文化记忆,在苏北的秋冬里,更成了寄托乡愁的独特符号。
漫步公园,湖畔小径旁的乌桕树自成韵味。苍劲老枝与纤细新枝交错虬结,菱形叶片脉络分明,叶尖那抹小巧的尾尖,是它独有的辨识度。风穿林间,叶影婆娑,沙沙声似在低语千年往事。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将丹红的叶影铺在地上,脚踏其上软绵轻盈。耳畔是木叶的轻吟,鼻尖萦绕着秋冬的清冽气息,让人恍然沉醉在这如诗如画的意境里,不舍离去。乌桕之美,是自然馈赠,亦是时光沉淀。不逐春闹,不慕夏雅,唯以一身绚烂,为苏北秋冬书就浓烈篇章。
霜风渐紧,桕叶愈红。这被赞为“老染工”的古树,携数千年坚守,将秋意绘得厚重透亮。它是苏北风骨、文人诗意、故乡记忆,更是秋冬绝色。站在苏北乌桕下,观红叶翩跹、听凉风轻诉,方才懂得“一经霜信便成丹”的执着,也邂逅了独属于苏北大地的秋冬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