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安娜
记忆里,乡间的花很少有刻意栽种的,撒一把种子泥土里,便可在风里,一心一意地疯长开来,满山满坡,仿若长了脚。夏天来的时候,屋后,成片成片的凤仙花盛开,红的,黄的,白的,紫的,甚是壮观。可我们这些淘孩子,从不曾静心地观赏它来,我们种凤仙花,只为了等它盛放,来涂艳我们小小的指甲,然后得意扬扬地炫耀。
在午后,我们只管把那些花瓣儿一股脑摘下来,捣得稀碎,加上明矾,搁上几个小时,中间总是等不及,跑去井边捞起一瓶水里浸泡过的橘子汽水,呼呼吸上两口,气泡在口腔中轻快地跳跃,清凉的水珠犹如舞动在唇齿间的花香,焦灼的等待便有了无尽的乐趣,孩子们围着老人来来回回地转圈,而老人总是气定神闲地坐在矮凳上,不急不缓地摇着扇子,时不时撮一点在指尖看颜色深浅,终于等到原料制成,三五个孩子一并涌上来,争先伸出黝黑的手指,老人便把捣碎的凤仙花敷在我们的小指甲上,上面用鲜绿的黄豆叶包起来,再用一根红毛线仔细地给我们一一紧紧缠绕起来,夏风经过,柳枝轻摆,白杨沙沙,带着小小隐秘的期待与欢喜,我们安然地睡去,梦里盛满凤仙花和橘子汽水的香气。
屋后河边上有一棵桑树,孩子们无从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又是在怎样的风雨中长成葱郁的一片,就像孩子们不知道田埂里的那一片高高低低的鼠尾草是何时被风吹到了这里,又是何时落下的种子,在这里生根,发芽,等到我们注意到它们时,桑树已经挂满了果实,绿色,红色、紫色,而鼠尾草已开得如火如荼,一串一串在风中摇曳,像打翻的蓝紫色果酱,涂在夏日的傍晚,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儿时我们采桑椹,那是夏季馈赠给孩子的零食,深紫的果肉,丢在嘴里,水滋滋,甜丝丝。小小的个儿,伸手总是够不到,于是搬来小凳儿,踮着脚,却还是够不着,男孩儿到底是淘,攀上高高的草垛,伸手摘来,一颗一颗丢进嘴里去,耀武扬威地显摆开来,手上,脸上,衣服上,一股脑的都是深深的紫色,女孩儿不服气,拿着竹竿一通乱敲,窸窸窣窣,落一地,甩裂开一朵朵紫色的碎花,大人们听到响,定会出来大声呵斥一声,于是,各自跑散开来,路过田埂,紫色的鼠尾草像风铃,深深浅浅地摇晃在夏风里,炎炎的夏日便仿若有了清脆的声音——叮叮当当,爱美的女孩总是要停下来,摘上两片花瓣斜插在发间,而男孩必定会捣乱扯下一把狗尾草,天女散花似的抛过来,于是,喧闹开始沿着暑气一路扩散开来,而空气里弥漫着的桑葚的甜气尚未散去,细碎的日光跌在泥土飞扬的小路上,童年的我们如这鼠尾草与桑椹一般,心里面住着一整个甜蜜而梦幻的王国。
傍晚,蝉鸣低低,炊烟从屋脊袅袅升起,牛羊归圈,晚风一点一点吹来,从枝头到田野,再落到村舍。
高高低低的房子,门前有树,屋后有河,角落里安静的花猫在懒懒地舔着爪尖,妈妈在厨房准备晚餐,刚刚开锅的米粥冒着薄薄的白气,晚霞挂在天边,孩子们从青灰的房子里兴奋地跑到院场上,对着天西边的云彩手舞足蹈,有调皮的早已爬上了屋后的草垛,伸出小小的手臂,却还是够不到,任凭这七彩的云朵儿,在晚风一点一点消逝,心里生出恍恍惚惚的惆怅。
天色尚未全部暗下来,月亮便挂上了枝头,淡淡的月色像流水一样流淌在屋檐前,风里是我们无拘无束奔跑的身影,可以追着一只萤火虫一直从村东边跑进村西边,萤火虫最终消失在了芦苇的草丛间,也可以踩着月光的影子推推挤挤,蹦蹦跳跳,欢天喜地又一直从村西边跑回村东边,而没有抓住七彩云朵的惆怅早已抛掷脑后,村口的广播里正播放着轻柔的曲子,曲调幽婉,声音如水,一丝一丝都嵌在心尖上,整个村庄被夜风温柔地包裹着,清冷的月色碎成一地白色的浪花,翻滚着,簇拥着,于是,小小的我们停立晚风中,并不说话,这一心听着这悠扬的曲子,踩着点点星光,像要走进一个隐秘的世界一样,任凭四周沉浸在一种遗世独立的美好,那样的月色明亮而温暖,像一艘船带我年少的我们驶向未知的远方,冒险而又充满希望。
夏日的雨总是说来就来。台风来袭的傍晚,雨来得及,只眨眼工夫,便从天空中倒下来,有一种撞破南墙的气势,雨水从高处落到低处,汇成急急的水流,我便愣愣地坐在窗子边,听暴雨敲击窗棂,风声呼啸而过,而在刮风气温骤降之前,妈妈便从箱子里翻出罩褂给我穿上,一个扣子一个扣子扣上。我一边发呆,一边闻着灯芯绒和樟脑丸的香气,一边看乌云和风。空气潮湿,雷声闷响,窗外风云突起,而我的世界一片安宁。
还有一种清凉的雨水,在夏天的夜晚,一夜落下几次,敲在青黛的屋檐上,挽起点点灯火,风势乘机也是要落进来的,落在屋脊、树梢、低处的青草上。妈妈在厨房里洗刷碗筷,电视里正播放新闻联播,弟弟在草席上抱着西瓜,门襟前滴满了红色的西瓜汁,爸爸在重新安装镰刀的刀柄,我在窗前的桌子上写着暑假作业,暖黄色的灯光映射在窗台上,水珠在玻璃窗上蜿蜒,滚落窗台时仿若有一种依依不舍,四下静谧,空气里有着淡淡的青草香。雨水落满时光的深处,仿若盖住了人间。
很多年后,恍然明白这是一种强大的安全感,它来自童年时代柔软的时光,就像指甲片上鲜艳的凤仙花,路牙边盛开的鼠尾草,田埂上夏日的风,屋檐下清冷的月,就像大雨倾倒的傍晚萦绕在鼻尖不散的樟脑丸的香气,就像某一个夏日,大雨敲窗时,屋里那一盏昏黄灯火。在夏日,我爱着一切袒露的事物,那些记忆中的温润时光,就像生命的枝丫,多年后依旧繁茂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