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青柏
这棵长在田埂边的红枣树,是我40多年前“偷”回来的。如今想来,真值。
那些年,村西头住着一位我们所有孩子都讨厌的中年人。他个子不高,遇人总是审视个不停,特别是遇见小孩子,总要捉弄一番,什么“这棵树是我们家的”“这根草是我们家的”,就连我们背着篮筐挑几根猪草都要被他“训斥”一番。我们越来越恨他,常常背地里喊他“地主”。
不过,这“地主”却有一门好手艺,精湛的木工活闻名百里。他带的徒弟很多,对徒弟极其严格,每次看他对待徒弟的那份凶劲儿,真让人害怕。但即使这样,老家的人对他却是赞不绝口,哪家有个活儿,好像非他做不可似的。
被他怒斥过几次后,我的心里一直怀恨在心,可是又敢怒不敢言。
那天午后,“地主”端着一只碗到我家,还没到家门口就叫了起来。我一听,赶紧躲起来,屏息凝视窗外的一举一动。
不久,母亲端着一碗红枣进来说,这是二爷给的,我突然间发现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坏了。
这枣子真好吃,大大的,个个颗粒饱满,还没入口,我就被它的香味馋得直流口水。一会儿时间,一碗枣子就被我吃得干干净净。
“唉,他应该是个‘地主’吧,要送也多送一点呀!”我不禁埋怨道。刚刚才改变的一点好印象瞬间荡然无存。
为了让自己以后能经常吃到红枣,我决定铤而走险,顺便报复一下他曾经对我的“凶”——“偷”一棵树回来。
那一个中午,我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偷渡人一样,从我家门前的河沿走向“地主”家门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他的眼皮底下挖回一棵大约30厘米高的红枣树。说也奇怪,这棵树竟然奇迹般活了下来。
红枣树最初是长在老家门口的,每当春来了,嫩芽悄悄鼓出,不多久,像一个个小生命在枝头跳跃;继而,绿豆大小的花苞绽满枝头,随风荡漾,成群的蝴蝶蜜蜂便成了这里的常客,它们像组团开会的嘉宾一样,在树叶间萦绕。喧闹了好一阵子之后,米粒大小的果实开始出现,香气也随之弥漫开来。
那年,因为宅基地要填土,父亲决定把红枣树挖掉。在我的一再恳求下,父亲允许重新给它安个家。于是,我把它安置在家的东北角。一年一年过去了,原本碧绿的红枣树渐生老态之相:叶子已没有了原先的光亮,在各种蚊虫的啃噬中变得老气横秋。
正值夏日,异常台风卷走了屋上的瓦片,同时也让红枣树弯下倔强的腰身,被瓦砾砸坏的树枝连成一片。红枣树真的老了,谁也不知道它的将来会不会像它的过去一样精彩。终于有一天,它在父亲的锯齿中败下阵来。
一日放假回家,我发现红枣树不见了,父亲告诉我:那棵树坏了,老了,要死了,没有长头了……这一结果让我心底冰凉,谁又能说得清它之于我到底承载的是什么呢!
鲁迅先生说: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我要说,我的心中承载着两棵树,左心房是红枣树,右心房也是红枣树。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又从它的脚下移出一棵刚刚萌发的枣树,像宝贝似的把它栽在田埂边。从此,孤独的田地有了依靠,我的心延续了回忆。如今,这棵树枝繁叶茂,就像一个懂故事的人一样始终坚守着自己的情怀和责任。
如今,40多年过去了,每当节假日回老家时,我总要到红枣树下看一看,去看满树跳跃的枝叶,感受蓬勃枝叶中倾诉的生动活泼的故事。
40年人生,真的就这么快吗?至少,这棵树帮我记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