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则存

这是一张79年前抗战时期的便笺，是一对师生间工作交流的极微片段纪实。泛黄的片纸更显脆薄，但沉淀的历史更厚重且弥足珍贵，她穿越时空，惊现于世，叹为观止。

在东台市许河镇四仓村革命烈士袁廉浴故居展陈的这张便笺，是2023年秋整理烈士遗物时，在一箱书报、学习笔记、油印资料中发现的。她静静地沉睡在箱底近80年，两次对折的原件，不过手掌大，夹在烈士的笔记本中。我们唯恐惊扰烈士英魂，小心翼翼地展开，双手捧在掌心虔诚地拜读，不禁让我们探寻前辈足迹，追思他们不平凡的人生。

便笺原文：

廉浴同志：

这儿又有几件衣服仍打埋伏在你处：帐子与棉花，请交给车夫带回。

上次记办的东西，可曾办妥，请与我母亲商议，并来条告我。

孙校长的女儿孙家琰，请你代他（她）到裴先生那儿去请一下假，他（她）的母亲要他（她）回家一次。但是他（她）又走不动，现在趁有车子，可以坐车子回来一次，无论如何要准假，并请你把车夫带到校里，把他（她）接来，通知他（她）一下。

对不起！致礼！

又及：

光亻书（枢）可曾走？他要我写信给他，时间来不及，实在对不起他，请代致意，祝他一路顺风。

吴遐上 6.11

乍看便笺：两个主角、四件事，再读内容：难理清，断不定。那就先让我们一起走进烽火岁月，走近便笺中的前辈。

1941年新四军在盐城重建军部以后，为了大力培养干部，刘少奇和陈毅不仅积极创办抗大五分校和鲁艺华中分院等干部学校，而且还积极恢复和发展抗日根据地的中小学和中等学校。1943年春夏，日伪军在苏中地区南线通、如、海、启地区进行“清乡”，致使该地区中小学无法上课。苏中区党政军领导粟裕等决定，在二分区创办一所抗大式的联合中学，校址选择在距离苏中党政军指挥中心三仓区吴家桥不足20里的三仓区鲁家灶有着300多年历史的名刹鲁灶庙。1943年夏，苏中区二地委、二专署决定，首先将“清乡”区的栟茶中学迁至鲁灶庙，与东台中学的一部分师生一起，坚持敌后办学，校名仍为东台县栟茶中学。校部设在鲁灶庙内，办公室、教室大部分利用原来的旧庙房，一部分教室设在四仓河西鲁西乡的大户人家，师生分散借住在周边群众家中。起初分设初一、初二、高一、高二、简师、速师各一个班，生源除了上述两所学校的学生外，还有周边区乡优秀青少年，再有前线光荣负伤不能重返战场的战斗英雄以及部队和专署首长的个别子女。全校近300人，首任校长何晴波，党团书记高景之。1944年春，四分区的邱升中学，如皋中学一院、二院，紫石中学，如皋县联中又相继迁入合并，学校更名为苏中二分区联合中学（二联中），校长为顾贶予。1944年夏，南通县中、南通中学、东南中学、敬儒中学、崇敬中学等陆续并入。是年11月，东台县被区划调整到四分区，至此学校更名为苏中四分区联合中学（四联中）。1945年初，地处台北县（今大丰区）的盐垦中学低年龄未参加革命工作的学生一并加入四联中继续学习，在校生高峰期有900多人。

1944年年底，苏中区党委、行署决定以四联中高中部为基础，在三仓区麓子苴创办一所新型干部学校：苏中四分区专门学校（四专校），是东台历史上第一所培养干部的学校。该校址在距四联中正东方向20多里路程，抽调了四联中高中部高景之等领导和教职员及学生组成筹办工作组，同时于1945年1月面向苏中地区招收社会优秀青年才俊。在县区乡民主政府的推荐下，新生和原四联中的高中生一同分队编组，初设一、二、三分队共有300多名学生，于1945年2月正式开学，校长孙蔚民。抗战胜利后，四专校于1945年9月底南迁如东掘港镇，同年12月25日再北移至如皋（今海安）丁家所成立苏中公学分校，至此四专校办学历程结束。办学一年时间，四专校培养了500多名青年才俊，他们投身革命和建设，为党和国家作出了重要贡献。

1945年年底，四联中所有师生或升入苏中公学，或奔赴前线，或在解放区参加工作，或撤回原籍各地恢复的中学继续学业。近3年的办学使命，造就了3000名优秀青年走上革命之路。

地处三仓老区的这两所抗大式的新型干部学校，“是进步青年崇敬和向往的地方。”“到三仓河去，仿佛就是追求进步，就是服从真理，就是参加革命。”（摘自中共南通县委党史办公室编《抗战期间南通县中》）。曾任苏中第四行政专员公署专员的梁灵光，于1994年3月题写苏中四专校“革命摇篮，育人园地”。这两所学校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云集苏中八方学子，汇聚鸿儒硕学名师专家，育英才服务于祖国各地。

了解这段历史经纬，再读便笺，方能理清人物关联。收信人“廉浴同志”，据东台党史办资料记载，即为四联中首批学员袁廉浴，家住鲁灶庙正东方向2里处的袁家墩（许河镇四仓村五组），1928年1月7日生，1943年夏入四联中初中部，并在校加入中国共产党。1945年年底进入苏中公学分校入编第一队第五组继续学习。1946年春任如皋县丁东区游击队指导员，同年8月6日，在苏中七战之李堡战役的前期侦巡中遭遇敌围，不幸壮烈牺牲。其父袁以恒任古鲁乡农抗会会长。四联中老师吴遐和周汉臣就借宿在袁廉浴家。

吴遐住他家，为何还要写信呢？

吴遐，女，1922年3月出生于上海，1982年11月离休，享受副省级待遇，2017年3月27日病逝，遗体捐献于祖国医学科学事业。父亲吴芷敬在国民党检察院任职，国民党员。1940年高中毕业的她考上上海东吴大学法学院，经地下党员王知津介绍，1941年7月11日，她毅然离开大学，怀着一腔热血到苏中根据地参加新四军，并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1941年7月在东台民运部工作，是年11月又到大豫中学（如东中学的前身）任教数学、音乐，并兼学校中共支部书记。学校因战乱，被迫游击教学，后与其他学校合并为如皋中学一院。1944年春迁至鲁家灶，从此吴遐老师随校一并加入二联中（四联中）。

1945年四专校正式开学之后，6月初为加强管理，组织上又将吴遐老师从四联中调往四专校并任第二队副队长。因此，吴遐老师从四专校写便笺给在四联中学习的袁廉浴，也就可以理解了。故而便笺中的日期“6.11”，更完整的应是1945年6月11日。两位主角即写信人及收信人，是一对亲如姐弟的师生，他们因共同的革命理想相聚四联中，又因学校条件艰苦而同住屋檐下，亦师亦友、情同手足。

便笺中提及的四件事，其一请车夫将遗落在廉浴家的帐子和棉花带到四专校。当时袁廉浴大叔袁以山家有简易的粗粮加工工具（牲畜驱动的大石磨和木制筛粮工具箩柜等），全家六个大小劳力把农抗会征集和军粮店提供的玉米、小麦加工成糁儿和面粉，分别送往四联中、四专校以及文庙枪械所，运输工具是木制独轮车。在袁廉浴遗物中的一张账页上清晰可见，四联中收到袁以山、万尤恺的面粉、柴草等记录。信中所指车夫是送粮的车夫袁以山。

其二，“上次记办的东西”，后人现在无可而知。并“请与我母亲商议”，吴遐老师出生在一个国民党官宦之家，她背叛家庭，投身新四军。据记载，她母亲曾经两次到苏中地区劝她回上海，都被她拒绝。吴遐坚定跟着共产党，始终信仰共产主义崇高理想，坚持抗战救国，与广大人民群众站在一起。为掩护自己身份，她认一对中年夫妻为干爸干妈，干弟弟蔡炜和干外甥徐邦汉在她的教育和引导下先后参加了革命。

此时，吴老师离开四联中至多10天时间，她母亲是二次看望或是劝说女儿，仍然暂住在廉浴家里，而且母女之间因为政治信仰不尽相同，托请得意门生廉浴与她母亲商议，也可能更为方便，并特别嘱咐，把商议情况“来条告我”，这也充分彰显女儿不因志向差异而影响对母亲深入骨髓的爱。

便笺的第三小节，主要提及孙校长、孙家琰和裴先生三位人物。“孙校长”即四专校孙蔚民校长，1896年生于扬州，1968年辞世。他是“中国共产党优秀党员，无产阶级革命教育家，江苏省高等师范教育的奠基人之一。”（摘自中共南通市委党史工作委员会编印《四专校五十周年纪念集》）。孙蔚民有七个子女，大女儿孙璘璘（孙锋），1940年春她介绍父亲加入中国共产党。四女儿孙家琰，生于1931年。孙蔚民入党后和大女儿孙锋前往苏中，参加新四军开辟敌后抗日根据地。先后担任江都县民主政府宣教科长，东台县民主政府宣教科长。

不久，孙家琰的母亲克服重重关卡带着其余六个子女来到根据地过着游击生活，1941年夏季，七个人暂住在台北县海边。一日中午日寇突袭，村民们四处逃避，9岁的孙家琰随母亲一起奔逃，但因孩子多而且年幼，孙家琰被罪恶的子弹击中腹部，鲜血直流，昏迷不醒。危急之中，母亲立即将她抱起隐藏在玉米地的青纱帐中，并让二姐陪着躲避起来。母亲带着其余孩子前往一处隐蔽的农家，安顿好孩子后，又带着农家大哥回到玉米地，请他将孙家琰抱回农家。眼睁睁地看着孙家琰鲜血直流，母亲一边用毛巾压住伤口止血，一边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期盼她能清醒过来。天黑了，日寇懊恼地返回据点，母亲才走出家门，去找郎中为她治伤。在村民的帮助下，终于找到了一位乡医前来治伤，医生从小袋子里取出了烟丝般的草药，为她进行止血和包扎，然而却无法取出体内子弹。在这万分危急的情况下，母亲找到了新四军派遣的人员帮助他们转移，连夜用牛车载着他们一直向海边行走，数小时后到达王港闸东离海边最近的一户农家。农户告诉他们不能久留，因为第二天会有大潮，海水要涨到这儿，他自家人也要搬到高地躲避。母亲只好带着他们折回，向范公堤转移。果然，那晚海潮淹没了农舍。

孙家琰在牛车上跟随母亲和老乡们前行，已经奄奄一息，但当他们抵达一大片茅草地时，恰巧遇见了新四军二分区后方医院。母亲赶紧走到后方医院，向医护人员说明情况后，医护人员立即为孙家琰清洗伤口、用药、包扎，但仍然没有条件取出子弹。接着他们找到了新四军的驻地，成功躲过日寇的再次扫荡。在母亲两个多月的精心护理下，孙家琰腰上深深的伤口竟奇迹般地愈合，可以自行下地行走，但每走一步都会感受子弹在体内摩擦皮肉的痛苦，在那样的条件下，9岁的她坚强地忍受着这种煎熬。

直到1948年，在新中国即将成立前，孙家琰终于被转移到解放区医院接受手术，成功地取出在她体内已经游移到腿部、折磨她七年之久的子弹。在这煎熬的七年之中，孙家琰仍强忍痛苦，克服困难。1943年5月，苏中行政公署及二专署决定派孙蔚民到台北县创办盐垦中学，为防止在大中集据点的日军捣乱和破坏，暂以私立为名创办学校，校址在鼎丰公司，11月即公开是抗日民主政府领导的公办学校。孙蔚民女儿孙家琤、孙家琮、孙家琰，都成为该校学生。1945年1月，苏中领导决定结束盐垦中学，从此，孙蔚民到四专校任校长，而孙家琤、孙家琮1944年暑期夏令营后便参加新四军，孙家琰因为身体原因也和部分盐垦中学的低龄学生并入四联中继续学习。

现在我们终于读懂吴遐老师用心、用墨最多的这一节重托之意了。孙母此时一定也在四专校带着三个孩子在孙校长身边，她对绝处逢生仍然经受巨大痛苦的女儿家琰怎能不心疼不想见呢？吴老师再三叮嘱，必须要向裴先生（裴定主任，1945年7月也调往四专校接任党组织书记兼生活指导部主任，曾任江苏省委党校校长）请好假方能离校，一定要带车夫到校内接孙家琰，而不是孙家琰出校门上车。这些叮嘱，让我们深切地感受到吴遐老师对纪律的敬畏和严守，同时于细微之处无不体现对同事的支持、对学生的关爱！如果说，离开大上海参加新四军是刚毅果敢的她，而这页便笺所展现的便是缜密和担当的她。

便笺的“又及”中“光亻书”一名，着实让我们费解，但他肯定是四联中的学生，而且将要离开（或已离开）学校。我们在现存档案很少的学员名单中，找到两个带“光”名：吴光伟、瞿光枢。经过细致探寻，2017年1月10日凤凰江苏频道人物专访栏目，为原江苏省档案局局长、省档案馆馆长、新四军老战士瞿光枢制作一档专题访谈节目。瞿光枢1927年4月5日生于南通，1944年春随如皋中学一院并入四联中初中部学习，1944年8月17日经何贤佐（1926.10—2020.6，又名何平，东台许河人，曾任南京大学党委常委、校两办主任，南京中医药大学党委书记）等人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1945年6月底进入苏中公学学习机要管理，并从事机要工作24年。1991年1月离休。瞿光枢从如皋中学一院到四联中，一直受教于吴遐老师，在这烽火岁月中，所建立的师生之情也非同一般。从时间节点和人物事件上，信中的“光亻书”应该就是瞿光枢，“亻书”字可能就是一个生造字，取其“书”音，用于人名。吴老师虽然离开了四联中，但是她对过往学生的关爱从未离开，仍然托付“廉浴同志”，既表未能回信之歉意，又鼓励并祝福他在新岗位上“一路顺风”。

吴遐老师爱满天下，桃李遍神州。她始终践行入党初心，勇担使命，把所有的一切包括遗体都献给了党和人民。

数月的拜读，我们着力于人物，读出文字的温度；立足于事件，读出文字的广度；关注于时间，读出文字的深度。在这张脆薄泛黄的小小便笺中，读到了烽火岁月厚重的历史，东台三仓老区是红色的热土，也是苏中教育的高地；读出了吴遐、袁廉浴、孙蔚民、孙家琰、瞿光枢、裴定、何平等前辈的壮丽人生，震撼、惊叹、感动。在墨迹之上看见一个个为民族解放为人民幸福而奋斗的鲜活灵魂；在字里行间看见一个个奔向目标前方的矫健身姿。

每次深究细读，都是触摸历史的沧桑，体验薄纸的厚重，感受前辈的脉动，领略文字的魅力。文字无声，但振聋发聩。八十年时过境迁，但前辈们不朽精神和光辉事迹是一座座丰碑，永远耸立在人们心中，激励后人永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