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迎春
若干年,村庄是手艺人的村庄。一技在身,足以立足乡里,受人尊敬。想当年,许多人将自己的孩子送到手艺人的面前,请求手艺人收作学徒,手艺人往往只是看看,就一口回绝。学手艺是要有天赋的,成为一个优秀的手艺人更是难得,注重口碑的老师傅一般不会轻易收徒。
“匠”目前已知最早出现应该是战国时期,《孟子·尽心上》“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这里的“大匠”指的是高明的木匠。《说文》“匠,木工也”,由此可见,匠字本义是木工,后来随着社会分工的细化,内涵不断丰富,引申为有专业技能的手艺人。手艺人相信天赋,他们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担当延续技艺的使命,他们守着师傅们传授的手艺,只为等候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到来。这个人将是这门手艺的“子嗣”,承接祭祀祖师、开拓行当的重任,他们遵从师命,如传经布道的修行者,在打造器物的同时,恪守着祖先的规矩。我从大纵湖北宋小学毕业那年暑假,父亲干了一件十分了不起的工程,第一次把庄上头牌细料木匠王四爷请回家置办家具。我清楚地记得有一面五斗橱、一张四仙桌子,剩下的木料顺便带了两张椅子、四张板凳。
其实早在一年前父亲就专门到王四爷门上请过,其间母亲不止一次催问过。王四爷档期紧是一方面,那年春天他到我家搁木方子的西厢房,细细看过木方子说的一句话才是迟迟不动工的主要原因:再晾半季,等入了伏正好。那年,大纵湖水位一年四季高高的。
人未到,活未动,王四爷的工具就提前几天陆续从上一个东家运到我家。工具行头不少,各种锯子、刨子、锉子、锤子、墨斗、斧头等,大大小小,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我眼里充满了好奇。王四爷开工后的那些日子我异常兴奋,满地雪白的锯木屑,散发着清新的木香。我突然无比喜欢上王四爷的斧头、凿子、钢锯还有刨子。我惊讶刨子的奇异功能,趁王四爷不注意我就在平整的木块上学着他的动作比划比划,练了半个暑假,终于才心满意足看到自己刨出的轻盈匀称刨花。工期过半,我才似乎看懂了,平推刨子,两手用力要持续均匀,才会事半功倍,木头刨出来平整光滑,刨花自然会长而不断。我对王四爷下料使用墨斗的画面记忆深刻。只见他在备用的木材上弹下墨线,一头将墨线固定,到另一头单眼眯着看准位置,一手将墨线拉紧,另一只手往上扯起再迅疾弹下,一条笔直墨线顷刻显现,就像人生道路笔直开阔。就在这段日子,大人们才第一次确切断定我是左手拿斧头,左手拉锯子,左手弹墨线。更不可告人的是,王四爷的一把刨子直到完工结过工钱离开我家时都没有现身,其实那把刨子是我藏起来的。因为我对刨子充满了无限好奇和想象。从此我常常用那把刨子偷偷对着家里吃饭的桌子刨,对着板凳刨,对着门板刨,对着门槛刨,甚至对着大树刨。那年暑假结束的某天傍晚我偷偷把刨子扔到王四爷家院子里,我知道不是我良心发现,而是刨刀已被我磨得毫无脾气。
后来某一天村庄上“哗然”开来,王四爷坐船从大纵湖大芦荡穿越,一路舟楫而行。从此我知道了,小木匠年轻力壮到处流浪,居无定所。本来我更愿意长大后成为一位令乡人敬重的细料木匠,哪家姑娘出嫁儿子结婚,我作为首席木匠被请去露上一手。就在王四爷远行前的那天上午,他上下打量着我,然后毫无悬念地说,不行,因为你是个左撇子。后来我便再也没有拿过斧头、凿子、刨子,大纵湖便也少了一位左撇子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