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丹顶鹤
2025年08月17日

池荷跳雨

□丁立梅

许多人不喜欢长江一带的梅雨天,一旦下起来,便连绵个没完没了,一切都潮乎乎的。我却偷偷喜欢。喜欢的理由说起来可笑得很,就是梅雨来时,荷花也开了。宋人赵师秀有应景诗句:“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我很想把它篡改成: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朵朵花。

说不清是梅雨先来报到的,还是荷花先来报到的。或者,两者是结伴而来。霏霏的梅雨中,一朵两朵的荷,悄然开了。这个时候,如果你刚好经过某个池塘边,一眼瞭见青波碧叶之上,一朵两朵的红润娉婷,心头就那么颤动了一下,惊喜啊,实在太惊喜了!你仿佛揭破天机般的,偷取到一个秘密,一个关于荷花盛放的秘密。那徐徐舒展的花瓣,如胭脂上了少女的脸,那么明艳,那么鲜妍。又自带小莲房,把数颗缜密的心事,藏在里头,周围用金丝细细缠绕。这样的花朵,袅娜于一池青碧之上,浑身上下,荡漾着可爱和温柔,在雨天里,闪闪发光。

再找不到比荷更具奉献精神的物种了。古书上记载:“荷,芙蕖。其茎茄,其叶蕸,其本蔤,其华菡萏,其根藕,其中菂,菂中薏。”它的根、叶、茎、花、果等都各具名字,各有千秋。

人类食用莲藕与莲子的历史相当久远。早在西周时期,人们已懂“薮泽已竭,既莲掘藕”了,荷成为日常种植的农作物之一,低洼水泽处,皆能见到它。北魏的贾思勰在《齐民要术》里,还专门介绍了“种藕法”:春初掘藕根节,头着鱼池泥中种之,当年即有莲花。

除了食用价值颇高外,荷的观赏价值也极高。“览百卉之英茂,无斯华之独灵。”曹植曾发出这样的慨叹。细想想,百卉之中,也确实没谁的风华能超过荷去。“田田初出水,菡萏念娇蕊。”是它天真年少时,很美;“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是它风华正茂时,很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是它花凋叶残时,也很美。它就没有不美的时候。即便成残荷了,骨子里的那份孤傲、萧索和孑然也屹立不倒。那时候,水映荷,荷映水,每一枝枯荷遗世独立,大有古代圣贤的风骨。让人联想到屈原,想到他的理想化的装扮:“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他投江而去,该是做荷衣去了。

一些久远的光景,和眼前的光景倏然重叠,你仿佛听到谁在低吟浅唱: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年轻的姑娘出了门,乍见到洼地里开得好好的荷花,心头一喜,随即却泛溢出满满的委屈:这么美的荷花啊,这么美!偏偏你不在。她真的好伤感,荷花惹动了她的情思和愁绪。彼时,能和心上人一起共把荷花赏,该是她最大的心愿。

宋人李重元不用如此伤感了,他已然走进婚姻中,过起老夫老妻的日子。小小院落,旁有小池塘,塘里有蒲有荷。晌午下过一场雨,雨停后,一塘的荷香,顺风潜入,灌满小院。刚摘下的李子和瓜,搁在井水里,散发出清凉的气息。他和妻在一院的荷香里用过午饭,开始铺纸研墨。妻坐在一旁的竹床上做针线陪他,困倦上来,她眯起眼睛打盹:

风蒲猎猎小池塘,过雨荷花满院香,沈李浮瓜冰雪凉。竹方床,针线慵拈午梦长。

这里的荷,有着满满的岁月静好。是我们从前都曾拥有过的慢时光啊。

一个夏天,总要去看过几次荷花才叫完美。

看荷花,宜清静。最好是小小的池塘,花也无须多,就三五朵娉婷。突然怀念起小时的乡下,几家人共用一个小池塘,平日的吃喝洗涮全在里头。塘里面长菱角,也长荷。荷花开的时候,三五朵不等,撑着一张粉艳的大脸庞,静静凌步于水面之上。它美,美得有些邪乎。在我们小孩的眼里,那是很奇怪的事。我们一度叫它魔鬼花,不敢去碰它。

荷叶我们却喜欢。我们摘下它来,当帽子顶在头上。祖母还用荷叶做过粉蒸肉,真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午时,我走过小池塘,荷花在池塘的一角,站着,红艳艳的。我静静看它,它也静静看我。天地间没有一点儿声响,鼓噪的蝉也停了鼓噪,小麻雀们也不闹了。我很希望它变成一个仙女,走上岸来。但到底没有。直到有大人走近,吓唬我:“你这小丫头,一个人在这里犯什么傻呢?当心塘里的老鬼把你拖下去哦。”我突然地害怕,转身就跑。现在回忆起来,我那时害怕什么呢?是害怕到河里去,变成一朵花吗?小小的心里,大约是害怕着发生变故的。你做你的花,我做我的小孩,这才是最好的。

朋友在小缸里养荷,三年了,终于打苞苞了。他欣喜得不得了,从小荷才露尖尖角,到花瓣儿慢慢绽放,他一一记录下来。这成了他每日里最大的欢喜事。

终一天,他热烈地宣布:“我家的荷花已过人头了。”

我在他的这句话上打转,喜极。“荷花过人头”,多好。只这一句,尘世的活,就透出无限的芬芳来。荷花与人,俱美好。

看荷花,也要选对时辰。我以为有几个绝佳时辰不容错过:

一是清晨。

七月,我在南京玄武湖附近逗留了几日,天天起大早跑去看荷花。晨光熹微,湖里的荷花像刚刚睡醒的美人,一夜好梦养精神,它们的“肌肤”嫩得能掐出水来,且鲜且艳,且艳且鲜。薄雾似有若无,荷花亭亭玉立,全开的,半开的,含苞的,一律吞雾含露,吐气喷香,灵动恬静,美得让天空都低垂下来。晨跑的人经过它们身边,都不由得停一停脚步,看它们两眼,脸上有了笑意。一种芳香的愉悦弥漫全身,他们的脚步变得轻盈。

一是黄昏。

黄昏时,我在西园的荷塘边上,一边绕塘散着步,一边等着日落。

“西园”是我给小城的植物园取的名字,因它在我家的西边。植物园离中心城区有段距离,里面植物繁多,还有成群的野鸭和白鹭,平时人极少,是我爱去的一个地方。我从大门口进去,一路的浓荫(道旁植有高大的樟树、银杏、栾树和枫树)把我直接送到荷塘边了。这真是一口好塘,是专为荷花而挖的。一进夏天,荷花便层出不穷冒出来,一朵接一朵地开着。到夏至节气,满塘的繁华气象已令人目眩。

好,我终于等到落日消融。这时,好似谁打开了藏酒的地窖大门,草莓味的落日,化作橘红的佳酿,朝着荷塘,兜头兜脸泼下来。再看塘里的荷花,一朵朵不胜酒力般的,俏脸上染上酡红。“柳叶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王安石如是写。真是神来之笔!

如果这时,塘里能泊来一叶小舟就更有意思了。“小桥划水剪荷花,两岸西风晕晚霞”,宋代诗人白玉蟾面对此景,忍不住轻轻吟哦起来。有人越过小桥,从荷花深处荡舟而来,微风送香,晚霞红透,那人怀里抱着一捧刚剪下的醉醺醺的荷花。彼情彼景,怎一个销魂了得!

月夜去看荷花,也顶合宜,会得另一分真趣。天上有月亮,水里有荷花,这景象单单想想,也足够迷人的了。

苏轼于这样的月夜,在西湖泛舟,留下诗句:“菰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黄庚于这样的月夜,泊舟水边,写下诗句:“万顷波光摇月碎,一天风露藕花香。”夜色过滤掉白天的芜杂,变得纯粹、干净,让人的听觉、嗅觉都比白天要灵敏得多,人走回来做他自己了,花开得心跳都能听得到。彼时,月影波光,风露虫声,无一不浸染着荷花的清香。

倘若逢着下雨,荷花就更有看头了,一朵朵沐浴着天水,清纯、透澈、明媚。周敦颐痴迷它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它都能守住初心,失意时不自轻,得意时不猖狂。

这时候,你还可以顺便听听雨打在荷叶上的声音,大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妙。再赏赏“池荷跳雨”,也极有意思,你眼瞅着那些调皮的雨珠,如玉珠般在荷叶上蹦蹦跳跳、跳跳蹦蹦,不一会儿,诗人笔下所描绘的“散了真珠还聚。聚作水银窝,泻清波”那般景象,就活灵活现出现在你面前了。我单等那个“泻清波”的瞬间,眼睛盯着荷叶中间的“水银窝”,它越滚越大,大得荷叶快撑不住了,摇摇晃晃起来,激动人心的一刻终于到了,只听“哗啦”一声,“水银窝”化作清波倾泻下来。

生命如此活泼,真叫人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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