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丹顶鹤
2025年08月03日

本味“落苏”

□张响响

正值三伏天,酷暑难耐,不免脾胃倦怠。趁清晨的阳光尚未被蝉鸣唤醒,奔赴早市,想着寻些应季带露鲜蔬,以慰口腹。

最喜去露天农贸市场,褪去超市里的华美包装,呈现食材原有的鲜活。刚走几步,就被一侧摊位上售卖的茄子所吸引。白色茄子,个个身形滚圆,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紫色茄子,修长的身形自然地弯出优美的弧度,紫得油亮水润。看着着实喜人。售卖老翁见我驻足,笑盈盈地说道:“自家种的,一早带着露水摘下的,茄子认时节,伏天的茄肉最嫩,掐一下能冒水!”许是茄子实在新鲜,又或因老翁的话语无意间勾起我童年的记忆,外婆在世时常说,“人呀,要顺应时节,多吃当季的瓜果蔬菜。”白茄子、紫茄子,悉数买了。

外婆做的凉拌茄子既简单又美味,一直令我记忆犹新。她只选那种圆滚滚的白茄子,说是性子比紫茄子温和,人吃着舒坦。把白茄子去蒂,洗净,一切两半,入沸水,煮到用筷子能轻轻戳透,捞出,放在竹筛里晾凉。竹筛是外公编的,虽然编得外观品相不是上好,但根根竹条打磨得细滑,是外婆最爱用的家什。等待片刻,风吹皱了茄子的表皮,似小老太太脸上的皱纹,装着些许岁月的温软。待茄子凉透后,直接用手撕成一缕缕的茄丝。外婆不用刀切熟茄子,她总说——没必要费那功夫!撕好的茄丝开始调味,但不用放盐,只需白汤酱油调口,再舀一勺自酿的米醋,淋上些许新榨的芝麻香油,最后撒上一把捣碎的蒜泥,装盘,就可以开吃了。

外婆顺着茄子的纹路,慢悠悠地撕着茄丝,“你外公一到三伏天,提不起胃口,摘点新鲜茄子,放点醋和蒜泥,拌个酸酸的凉菜,很开胃呢!”说着,她又往茄丝里多加了一勺醋。想来我极爱吃醋,是缘于此了。有时家里没有香油了,外婆就会挖出一小勺猪油,热锅温一会,茄丝里先淋上少许,拌一拌。再取出惯用的蓝花边海碗,装上一大碗米饭,在饭中间掏个小孔,把剩余温好的猪油倒入,最后盖好饭孔,周边压紧实。外公归来,不明所以。一大家子人藏着笑,就等着看外公吃到猪油饭的反应。外公坐下,夹了一大筷子的茄子,搂上一大口米饭,“啊,怎么这么香呢!”哈哈哈……顿时笑声四溢。外公拿个小勺把猪油和米饭充分拌匀,然后就分给表哥、表妹、我。一口拌茄子,一口猪油饭,我们仨小馋猫吃得那个香哦!

夜晚,兄妹仨人,躺在屋前的竹板床上纳凉。远处池塘边的萤火虫闪着一点一点的光,像天际的星子不小心落入了凡尘。稻田里的青蛙们一声接着一声,高低错落地唱着和声,倒颇有几分气势。外婆坐在我身旁的竹椅子上,慢慢地为我摇着蒲扇,柔柔的月光浸染了她的声音,轻声地讲着古老的故事:“从前呀,有个田螺姑娘,她心眼好,人也俊,还烧得一手好菜,有一天呢,她遇到了个勤劳的后生……”听着听着我就睡着了,还做了个美梦,梦到一夜之间,外婆菜园子里的茄子迎来了大丰收,那个美丽的田螺姑娘,正在忙着做饭呢。

如今,我也会做菜了。只需茄子一样食材,就可以做出许多种不同的口味,鱼香茄子、红烧茄子、茄子蒸肉、茄盒子……甚至效仿《红楼梦》记载的茄鲞的做法:茄子削皮、切丁、油炸,配以香菇、新笋、蘑菇、香干,加以老母鸡汤煨……

后来,我发现无论茄子的制作过程多么烦琐,其他口味的用料多么丰富,都抵不过那寻常院落里外婆的那碗带着烟火气的凉拌茄子。原来,世间最动人的滋味,不是精雕细琢的繁复,删繁就简的本味,反而更能打动人心。

每个人的味蕾上,都曾栖息着夏日的滋味;心灵深处,都封存着独家的记忆。

忽然便懂了古人为何唤茄子作“落苏”——缓解舒适之意。寻常人家,寻常做法,不疾不徐。平实的日子也能在一粥一饭里过出妥帖与舒心。宛若江南的黄梅雨,不张扬不肆意,只消淅淅沥沥几场,便悄悄沁入漫长光阴的肌理。

锄 夏 今晚,不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