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树明
“五月冷冷香,六月麦秸黄。”这是流传在我们家乡的一句俗语。
冷冷,是我们的俗称,外地人多称冷蒸、冷嫩。
听老辈人说,冷蒸的由来与乾隆下江南有关。那年春荒,百姓饥肠辘辘,一位农妇将未成熟的麦穗蒸熟,搓去麦壳,献给微服私访的乾隆。乾隆尝后赞不绝口,冷蒸便成了苏北一带代代相传的时令美味。
小时候,每到青麦灌浆时节,庄户人就会采青做冷蒸,村庄里氤氲着馥郁的麦香。那场景简直就是“小满初过麦气凉,冷蒸香软满村尝”。
制作冷蒸上好的原料是元麦,故汪曾祺赞道“既有熟麦仁的清香,又有青草味”,也有用大麦,如清代《邗江三百吟》中描绘的冷蒸制作:冷蒸,大麦初熟,磨成小条,蒸之,名冷蒸,以其热蒸而冷食也。诗云:“四月初收大麦仁,箫声吹罢卖饧人。”
母亲做的冷蒸比别人家更胜一筹。她总是选择麦浆灌得充而麦粒还没变硬的元麦,磨出的冷蒸肉多皮少口感好。她割回一篮麦穗后,找来大柳匾,“哗”地将麦穗倒在里面,一阵乱棒之下,蓬松的麦穗被捶扁了,芒是芒,壳是壳,粒是粒。然后,母亲用手在上面轻轻拢几下,把芒和壳抓出,后又倒入簸箕。端起簸箕,抖动手腕,上下震颤几下,碎屑与芒轻盈跃起,飘向半空,留下饱满的麦粒。那些还裹着麦壳的,母亲用手反复揉搓后,又簸了几下,直到看不到麦壳麦屑子后,才放铁锅里炒。
炒麦粒的火候最是讲究,父亲更谙此道。父亲说,炒麦粒要用“文火”,草要用“软草”。“软草”就是麦穰稻草。温和的火焰舔舐着锅底,母亲站在锅台前,抄起锅铲,翻动麦粒,沙沙声里,碧浪翻滚,不多时,水汽氤氲而起,麦香渐渐浓郁。炒了会,母亲铲起几粒放进嘴里尝尝,让父亲熄了火,把锅盖起来焖,再开锅时,那浓郁的麦香一下子飘到屋外。
炒熟的麦粒倒入磨眼,母亲站在前面掌磨,父亲在后面推杆,沉重的石磨在父母一拉一送间,缓缓转动,石齿相咬间,青碧色的细条如春蚕吐丝般簌簌而落,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在整个院子里。我们孩子早已等不到揉团了,抓起如虫般的冷蒸条,就如燕子飞奔出去。
冷蒸“青翠如碧玉,入口甘美,齿颊留香”,不仅是孩童掌心的零食,更是餐桌上一道难得的美食。父亲喜欢就着冷蒸喝两杯,母亲便割一把带着露水的韭菜,洗净切碎,铁锅烧热,淋一勺菜籽油,噼啪声里,韭菜的辛香与冷蒸的清甜瞬间交融。撒一把细盐,淋几滴香醋,出锅时热气蒸腾,韭菜的鲜、冷蒸的糯、醋香的酸,让父亲筷子停不下来。那冷蒸炒鸡蛋更是色香味俱全。金黄的鸡蛋、乳白的冷蒸、翠绿的葱花,色彩斑斓,宛如一幅春日画卷。一口下去,既有鸡蛋的嫩滑,又有冷蒸的软糯,让人回味无穷。
长大后离开家乡,再也吃不到母亲亲手做的冷蒸了。
现在,我看到菜场里笆斗装着的冷蒸,眼前就会浮现出母亲采麦穗的身影,耳边又响起石磨转动时的吱呀声,想起那碗带着体温的冷蒸,可母亲早已离去,唯有冷蒸的香气,永远萦绕在记忆深处,温暖着每一个思念的日子。
